夏翎又梦到外婆离开那晚发生的事了。
梦境的开头像往常一样，全校停电，走读生下午放学就回家了，昏暗的校园里，只有住校生点着蜡烛上晚自习。
夏翎坐在高二三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快要烧干的蜡烛把桌面上的数学试卷照得惨白，她空了大半张卷子，固执地解着最后一道大题。冥冥中觉得，只要她把这道题做出来，她恐惧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可它还是发生了。
班主任蓝薪蓝老师踩着高跟鞋进了门，走到她身旁敲了几下她的桌子，轻声说：“夏翎，跟我出来一下。”
夏翎不想出去，不想再听一次那个消息。
然而就像她无法提前离开教室去见想见的人那样，听到蓝老师这句话后，夏翎也只能机械般的跟在蓝老师身后出门。
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到双眼通红的妈妈，听她用她哭到沙哑的嗓音说。
“你别急，妈妈给你说个事。”
“你外婆刚刚走了。”
……
很奇怪，每次在夏翎听到外婆去世的消息前，梦中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循规蹈矩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梦中的所有都变了。
她不用像现实中那样抓着楼梯扶手快速跑下楼，怎么跑都觉得不够快。
她能直接翻过三楼的栏杆跳下去，毫发无伤地落在地上，用比奥运会跨栏冠军更快的速度越过各种障碍跑回家。
她能随意召唤出来一辆空中飞车，直接飞回去。
甚至瞬移。
但一次又一次，她想尽办法，用尽力气，追上的也只有那块盖在外婆身上的长长的白布，和姨姨那句“要不要看看外婆？我帮你掀开布，但你不能哭。”
要看的。
夏翎点了头，然后就醒了。
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来电人是她的妈妈陈羡。
趴在书桌前的夏翎直起腰，拿了张抽纸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接通电话问：“妈，怎么了？”
陈羡：“你别急，妈给你说个事。”
夏翎心里咯噔一下。
陈羡：“你外婆住过的那套两居室刚刚租出去了。”
租客住进去，外婆留在房间里的气息、痕迹便会消失。
“妈，你骗我。”夏翎握紧电话站起来，声音带着委屈，像是把梦中尚未发泄的情绪一股脑倒了出来，“租我住的这套房子前你保证过，绝对不会把外婆住过的那套房子租出去。我才搬进来几天，你就反悔了。”
夏翎说的都是事实，陈羡有点心虚，说：“有特殊情况，等合同签完了，我就来五号楼找你，给你说清是怎么回事。”
没签合同就还来得及，夏翎急着问：“妈，你在哪儿？是在嘉园吗？”
陈羡犹豫了下，“……对。”
“好，我知道了。”这会夏翎稍微冷静下来了，不再只顾着宣泄情绪，边找钥匙边说 ，“妈，你签合同前多和租客聊聊啊，有些人看起来很好相处实际毛病一堆，租给那种人，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陈羡说：“好，妈会把该问的事都问清楚的。记得把你最近想吃的零食想喝的饮料都列下来，发消息给我，我一会全买了给你带上去。”
连这时候都想着她……
夏翎正好走到门口，紧握着门把的右手慢慢松开，又再次握紧。
自己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妈妈决定出租那套房子，肯定有她的理由。
她不应该去阻止。
……
可不管是什么理由，夏翎都想在合同签好前再争取一下。
“好。”夏翎说完挂了电话，带着手机和钥匙下楼。
嘉园小区建成有些年头了，楼内没有电梯，上下楼只能爬楼梯。
夏翎住在五号楼六楼，她外婆住过的那套房子在七号楼三楼。她最近每天坚持慢跑，等大步跑到七号楼二楼，也只是有点喘。
不想被妈妈听出脚步声，夏翎轻手轻脚地上楼，走了几个台阶后，发现302房门没关，她站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妈妈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陈羡：“江老师，签合同前我再跟您确认下。您确定只会用一间卧室，平时会给我妈住过的那个房间上锁，也同意我女儿在想她外婆的时候来这边看看的，对吧？”
江老师：“您放心，都是写进合同的内容，我一定照做。”
陈羡：“好，那我们签字？”
江老师：“好。”
再不进去阻止他们签合同就晚了。
夏翎想进去，可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从302漫出来，温柔地缠着她，束缚着她。
足够体贴，却让她寸步难行。
而就在这时，夏翎妈妈陈羡反悔了，主动放弃签合同。
陈羡：“抱歉，江老师，合同先放着吧，我觉得我需要再想想。”
江老师没问原因，很好脾气地说：“没事，您再仔细想想，明天上午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谢谢。”陈羡尴尬地解释，“是我的问题，我答应带您看房子前没跟我女儿商量，虽然事后跟她解释，她肯定会理解我，可我越琢磨越觉得背着她签租房合同不好。刚刚我给她打电话说房子租出去了，她很着急，好像还哭……”
“我没哭。”夏翎走到门口说。
两居室套内面积不到七十平米，布局紧凑，夏翎进门转个身，就看到了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妈妈和江老师。
女儿竟然来了，陈羡一脸尴尬地看向江老师：“江老师，她就是夏翎，我女儿。”
江老师笑了笑，起身说：“嗯，你们聊吧，我回酒店等消息，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夏翎顺着江老师移动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像是一签合同，就要在这里住下了，“江老师，您别急，我不反对我妈妈把房子租给您。”
江老师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陈羡，陈羡一脸诧异地看向夏翎，问她：“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夏翎不好意思地笑了，脸色微红：“妈，我来得有点巧，刚好听到你和江老师说话了。”
陈羡立刻明白，“是知道就算我把房子租给江老师，也不影响你来这里看外婆了？”
夏翎：“嗯。”
“你确定？”陈羡再次询问，“夏夏，等合同签了，你反悔都没用了哦。”
夏翎点头。
江老师：“反悔可以有用，提前告诉我，给我预留一周搬家时间就行。”
陈羡招呼江老师坐下继续签合同，夏翎轻手轻脚地去了外婆住过的房间。一眼扫过去，里面的陈设和外婆离世前一模一样，和她三天前过来时看到的景象也一样。
照旧摆着一套看起来至少有十几个年头的木桌椅，外婆生前喜欢看的书和荣誉证都被收到了抽屉里，桌面上只放了个木笔筒，里面放着那支跟了外婆很久的，夏翎小时候用过的英雄牌钢笔，以及几根被削尖了的铅笔。
一张一米五宽的床看起来有点薄，其实睡起来非常舒服。床底部有比夏翎年龄还要大的毛毡，毛毡上铺着棉花做成的床褥，最后再铺上外婆喜欢的粉白格床单，搭配的一点也不时髦，但很温馨。
至于立式大衣柜，夏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打开了。
外婆去世后，衣柜里的衣服不少都被姨姨们以等年纪大了穿为借口带回了家，夏翎提出要拿一件的时候，姨姨和妈妈都没有反对。毕竟有些思念唯有旧物可以寄托，有些感情，要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放下……
夏翎深深吸了几口气，转身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外婆，这套房子马上就要有新租客住进来了，他也是老师，看起来像是和你一样优秀的人民教师。”
合同很快签好了，陈羡收好合同，问江老师：“江老师，您是打算今天就住这儿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江老师：“对，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我带了帮手帮忙，不用辛苦你们。”
陈羡：“帮手？”
江老师刚要开口，手机铃声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抱歉地笑了笑便接通了，问：“怎么了？”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江老师笑得有点无奈，“对，合同签好了，是五号楼三零二，你上来吧。”
很快，轮子在楼梯上滚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门来，吱吱呀呀的，有点扰民。
“我可不记得我们有车。”江老师尴尬地自言自语着，大步走向门口，自己还没出去，外面的人先推着小推车进来了，又是一阵吱吱呀呀。
夏翎循声望过去，目光先被那辆堆满了东西的小推车吸引了，视线上移，发现里面的东西堆得那么高，竟然只比来人的腰高一点，距离他的胸口还一点远。
再往上瞅，夏翎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只是红着脸移开目光，想着世上竟然还有男生能长这么帅。
比她在电视、杂志上见过的所有男明星都要帅气好看。
帅到她都没来得及细看对方的五官，就斩钉截铁地如此认为。
“让一让，东西有点多，小心撞到您。”
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夏翎忍住抬手捂胸口的动作，直直望着地面假装冷静。
江老师小声问他：“哪来的推车？”
他说：“超市老板非要借给我的。”
江老师：“用完了还给人家。”
他点头。
快速交流完了，江老师才松了口气，跟陈羡和夏翎介绍：“我儿子江祈，和夏翎一样，开学就高三了。”
陈羡面露疑惑：“您先前说一个人住……”
“确实只有我一个。”江老师解释，“江祈在省会上学，学校明天开始补课，下午就走。”
没跟江老师一起回来，多半是在更好的学校上学了。
夏翎尽可能自然得再次看向江祈。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能看到江祈的眉毛细浓而凌厉，鼻梁高而挺，眼睛偏圆，睁大时整个人神采飞扬的，像春日的阳光，眼睫略微下垂时，他的气质就变冷了，让夏翎想起夜晚冰冷寂静的海面。
注意到夏翎的视线，江祈从推车里拿出装满零食的袋子，拎着走到夏翎面前，撑开袋子后问道：“要不要选几袋喜欢的？”
江祈以为她在看推车里的东西？夏翎本来只是有点害羞，此刻脸彻底红了，恨不得直接把脸埋眼前的塑料袋里，再用那些零食把头盖住，“不用了，谢谢。”
江祈稍微低下头，放低声音问夏翎：“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只是近距离看着江祈的眼睛，和阳光照在他额间碎发时留下的光影，夏翎就呼吸急促了，“夏翎，有漂亮羽毛意思的那个‘翎’。”
江祈直起身说：“嗯，确实漂亮。”
是在夸羽毛吧，夏翎没多想。
眼看着江祈和江老师就要忙起来了，陈羡打算离开，夏翎跟她一起和江老师父子告别，一前一后地走下楼。
两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直到离七号楼有段距离了，陈羡才笑话夏翎：“夏夏，你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吧？看得眼睛直了。”
“是也没什么啊。”夏翎恢复正常体温的脸再次热了起来，她偏头看向近处的花园，直直指着其中最艳丽的一朵，“我觉得那朵花也很好看，看得我不仅眼睛直了，手也直了。”
夏翎说完转身，把脚尖冲着那朵花所在的方向，继续说：“有这个必要的话，我的脚和腿也可以是直的。”
“不可以，你现在只能和我去超市。”陈羡勾住夏翎的胳膊，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不花光一个月的房租给你囤好吃的，妈妈良心难安。”
夏翎：“不用，买那么多我们也带不回去，你跟我说一声对不起我就很开心了。”
陈羡：“对不起。”
夏翎：“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陈羡：“不问我为什么愿意把房子租给江老师？”
夏翎：“大概能猜出来。”
因为江老师和外婆都是老师。
因为江老师答应不会动外婆的房间，她想外婆的时候，可以随时去看。
陈羡在夏翎的小窝里忙到晚上八点才离开，以前这时候，夏翎都会送妈妈陈羡下楼，顺带在小区的跑道里慢跑，要是跑顺了，就顺路去小区外的街道上跑一跑。奈何今晚她做试卷时有一道大题卡住了，偏偏又在妈妈离开时有了思路。灵感稍纵即逝，夏翎一脸委屈地把陈羡送到门口，轻轻抱了她几下后，转身继续坐在桌前做题。
八点四十分，夏翎做完了整套卷子，在继续做试卷和慢跑之间选择了出门慢跑。
夏夜的晚风比人呼出的气更热，夏翎被风裹着越跑越快，刚拐过弯就看到地面上横着条大长腿。
想着跨过去就没事了，夏翎没有减速，继续往前跑。
没想到就在她抬腿跨步的瞬间，那人的另外一条腿伸过来了。多亏夏翎反应够快，躲得及时，才没被绊倒在地。
“你……”
夏翎生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她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江祈。
他坐在花坛上，上半身和整张脸都掩在身后树下的阴影里，一副活人勿近的姿态。
对上视线的瞬间，夏翎觉得自己被凶了，下意识跑路。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她听到身后的人这样说。
开文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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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