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我仍喘气艰难，捏紧衣襟。
等大殿里的笑声不再回荡了，“为何不能对我视而不见？”我强压恐惧，声音发抖。
“师兄，你如今是妖皇，我于你不过是一只蝼蚁，为何、为何这次不能像那晚一样对我视而不见……”
我不愿意再回到那座遗世而独立的山上，每日每夜都被人推在寻仙问道的路上，修炼、受伤、上药，我就像一个一直在转的齿轮，越运转，越锈迹斑斑。
我不想最后变成生锈的齿轮，才一次又一次地逃跑。
花灯那夜，逃跑还是失败了，被师尊捉回戒律堂惩戒，但与婴玉无关，不是他出卖了我。
这次明明可以当做没看见我。
婴玉浅浅哼了声，未语，先笑：“阿茶，若是莲华他们知晓你在我这，你猜会如何？”
这一刻，恐惧恍若凝结成冰，我抖得厉害，紧紧抓住婴玉衣摆。
我深深匍匐下去，鼻尖被他衣摆处那条华贵的金线摩擦，疼得我抓他更紧。
“师兄……别这样对我……”
婴玉屈腿坐在我跟前，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抚摸我的发顶。
“瞧你，乱糟糟的，这么好的头发多久没梳了。”
冰冷的指腹深入我的发根，解开我束发的发带，发丝凌乱地全散了下来，我仰了仰头，婴玉垂眸，微红的嘴唇轻咬住白色发带，指尖缠着一缕我的头发。
我往他靠了靠，方便他玩我的头发。
但每一次头皮被他顺过，我脊背都会颤一下。
等他重新给我束好发，我模糊的视野里见他抬起我的下颌，手指摸到我脸颊。
“爱哭鬼。”
我哭了吗。
我下意识抬手想摸，脸颊倏然一湿，一热。
不给我后退的机会，婴玉双腿从后困住我，锁住我的手腕压在他胸膛前。
眼前一片模糊，婴玉浓长的睫毛轻轻扫着我脸颊。
冰凉的舌头舔过我的脸，像蛇信子扫过，骨头都感到一阵凉意。
他在舔我的眼泪。
我的手指绷紧了，想推开忍住没动，呼吸间充盈着一股桂花酒酿香。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了视野，婴玉松开了我，白眼珠毫无情绪，如同玉雕神像一般的眼睛转了下。
微微吐出的舌尖卷着晶莹的水渍，他啧了声，瘪着嘴角：“好咸。”
我忙擦了擦脸，婴玉眉梢微挑，我的手停滞半空，僵住。
他那双盲掉的眼睛，没有眼神变化，却让我感到他在凝视我。
我垂下了手，不再动作，任由鼻尖全是酒酿的味道。
婴玉笑了：“我可以不说。”
我看向他，显然还有后文。
“不过，我要你帮我拿到一颗心。”
我瞬间想起狐狸男说过，他想要我的心，但那句话的意思是让我真心爱上他，助他成为九尾狐。
婴玉却说，他要一颗真正的七窍玲珑心。
我上哪去给他找什么七窍玲珑心。
他捉起我的手掌，按在他的胸膛。
纹丝不动。
我不明所以皱紧眉头，蓦然意识不对。
掌心下没有心脉跳动。
也没有听到心跳声。
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脑海，被婴玉说了出来。
“我少了一颗心。”
他掂起烟杆，懒懒抽了口。
我不可置信，连惧怕都忘了：“没有心怎么活得下去？”
婴玉像听见笑话般，哈哈笑道：“我是妖啊。”
我嘴唇张开，说不出话。
的确，跟婴玉相处的这些年，他除了那对偶尔会跳出来的耳朵和尾巴，与人没有差异，我也从没有把他当妖怪看。
那他的心去了哪？
婴玉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说，他需要一颗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只有天生有情大爱之人才会有，此心能让妖长生不老，不需要修仙问道。”
“可你就算没有那颗心，也足够强大了。”我说。
像这样住在妖皇的宫殿，按照妖怪的规矩，他大概率杀了上一任妖皇取而代之。
能统领那么多妖怪，他现在的修为到了何种程度是我无法具体想象的。
“修为再高，没了神智有何用。”婴玉摁着他的太阳穴，用力到青筋凸出。
他的声音中笑意淡了些，我还没理解他为什么说“神智”，就听见他继续道，“我如今是堕妖，没有心，我迟早会沦为与魔物一样没有神智的妖。”
“届时。”他仿佛在看我，“会杀了你也说不定呢。”
我紧紧抓住手掌，哀戚说：“就算我想为师兄找到这样一颗心，也没有头绪啊，又不是大白菜……”
这世间哪能说找就找到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婴玉似笑非笑，我马上低头：“我失言了，师兄要不考虑别人吧，我能为你端茶倒水，按摩捶腿，你的手下随便一个都能打死一百个我……”
“只有你能拿到那颗心。”婴玉说。
“啊？”
“小七就有一颗这样的心。”
小七谁啊？
我刚想问，就想起婴玉称呼狐狸男为小七。
“必须是他心甘情愿，这颗心拿出来才不会死。”
我呆了一瞬。
“拿、拿出来？什么意思呀？而且我跟他只有胁迫和被胁迫的关系，不被这个扫把星克死都不错了，我怎么拿到他的心……”我瑟瑟缩缩抱紧膝盖。
“这还不简单。”婴玉挑起我的下颚，手掌卡在下颌骨，亲昵的吐息落在我眼皮,“用刀、用剑、用手都好，挖出来。”
随着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跳得更快，仿佛有刀、有剑、有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师兄……我没杀过人，你知道的，我连鸡都怕……”
婴玉说：“那便引诱他，让他自己挖出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