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陆文昭白天会先一步起床,待祈圆贞苏醒,他们一同前往雪山后的泉水修炼。
“来吧,你现在催动灵力。”
“先天道体体质特殊,魔气缠在你经脉,和仙法共同引导你灵力流转,两者相生相克,意外让你重获灵力,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不妨在融合前,先试试引导仙法压过魔气,借魔气为踏板使出完整仙法?”
祈圆贞在心底应了一声,仙力缓缓自丹田生起,沿着经脉蔓延,可仙法一旦行至腰侧,潜藏的魔气骤然一动,一股剧烈的刺痛骤然出现,祈圆贞眉峰微蹙,却没有中断。
“停在这里。”陆文昭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平稳:“掌心对着我。”
祈圆贞经脉还在抽痛,听了话,缓缓抬起手。
陆文昭垂眸看向她的手掌,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他抬手,掌心虚对上她的,并不相贴,而是留出空隙。
“不要抗拒我。”他声音不高,平稳传入她耳中,祈圆贞神色不变,陆文昭察觉自己措辞不准确,他挑眉补充道:“不要抗拒我的灵力。“
一缕浅淡的灵力自他掌心漫出,轻柔地探入祈圆贞的经脉。
“感受到了吗,仙法在顺着丹田涌入经脉。绝不能让魔气占了上风被吞噬道心。”
祈圆贞凝神体会,应了一句:“我记下了。”
少年听后利落站起,双手轻拍衣服上的泥土灰尘,仿佛刚刚的教导只是举手之劳。
他说:“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休息片刻,不知大师今日是否看着藏书阁。”
祈圆贞收了灵力,缓缓睁开双眼,她知晓陆文昭这几日除了教她修行,便是趁素衣和尚不在偷偷潜进霜月尊者的藏书阁翻读典籍,从不大张旗鼓。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站起身:“藏书阁有什么东西,你怎么每日都要去?”
陆文昭:“里面不少记载仙魔同源的孤本,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我自然要去看看。”
“就当,为了更好教你吧。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一同担责,我也不会被骂太惨。”
祈圆贞虽觉得此举被尊者发现不太妥当,但是在宗门里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没再管陆文昭想做什么,回复道:“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她与陆文昭同居一室,除了修行和夜晚外却很少见到这人,幸好凌霄在身边陪伴,也不至于无聊。
明日便是试炼,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留下遗憾,就算注定被打败,也不要轻言放弃。不然,她定会后悔。
想着这些,便到了夜晚,祈圆贞睡眼朦胧时,看见屏风后的人仍没回来,不等她思考陆文昭去了哪,她就沉沉睡去。
恍惚间,祈圆贞做了个梦。
梦境朦胧如烟,没有前后因果,只有她一人独自站在冰天雪地。
她觉得眼睛很痒,想揉,手却失了力气,任凭她如何努力都使不上劲,她只能闭眼,一睁一闭间景象又变了一轮,可仍是雪地,苦茫茫的白,看着心里难过。
“……”她说话也没有力气,只能发出气音,少女不知是怎么了,一转眼瞥见自己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厚的黑雾。
这些雾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的!?
祈圆贞发现这黑雾越来越浓,一点点缠上她的四肢,浸透她的经脉。
她想逃,却已无路可逃。
不等她挣扎分毫,梦境轰然碎裂。
祈圆贞猛地惊醒,看向陌生的天花板。
她闷声道: “凌霄?”
屋子不隔音,她担心吵醒陆文昭,可下意识侧首,望向屏风外侧,哪里还有少年身影。
几个时辰前,一男一女一柄剑因为条件有限只能挤在一个房间,祈圆贞虽有点不自在,但也许是少年比他还尴尬,陆文昭无言拉上屏风后她便安心入睡,凌霄嘴上十分在意,到地方睡得比谁都快。
它白天活跃太久,祈圆贞也没有足够灵力使用它,全是它靠本源行动,晚上筋疲力尽祈圆贞叫它都没有反应。
她也没强制叫醒剑灵,而是自己起身朝外走去。
屋外大雪纷飞,温度比白日冷了数倍,陆文昭不在屋子待着出去做什么?
难道又是骗局,他又想到什么法子捉弄别人?
祈圆贞想到这些,赶紧摇了摇头。就算被骗了几次,她也不该在不清楚的情况下怀疑别人,师尊和宗训都教导她行正仁善,怎么跟陆文昭交流了几次还将这些抛在脑后了。
“太晚了……不对劲,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祈圆贞呢喃一句,心头慌乱明显,拢好衣衫抓紧向外走去。
风雪泠冽,夜色漆黑如墨,路并不好走。
不知何时,被藏在裘衣底下的鸣火符突然发烫,被寒风吹出来自燃成灰。
“我的符!”
祈圆贞突然庆幸,只带了这几张出来,这些本是应对霜月尊者的考验留下的,没想到一出来全都报废了。
鸣火符只有在遇到邪气的时候会燥热易燃,像如今这种程度的燃烧,说是对面有一位高阶魔修也不为过,这里是龙脊寒川,地态严峻,哪个魔族会在此地扎根,还能逃过尊者的眼睛?
祈圆贞步子慢下来,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底的慌乱一下子绷成了弦。鸣火符的余温还没散尽,那股邪气厚重,就藏在不远处的雪山里。
她不敢贸然狂奔,也没有退缩之意,咬紧牙关,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往雪山深处走。碎雪打在脸上,刺得人生疼,可她全然顾不上,一心只想弄清源头。
转过一块带着冰棱的巨石,祈圆贞突然顿住脚步。
风雪间隙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少女惊觉,这是一个男声。
祈圆贞立刻停住,屏住呼吸,问道:“是谁在那里!”
声音落进风雪,短暂沉寂后,又是一声闷哼。
她谨慎前进数步,定睛一看,竟是自己所寻之人。
陆文昭半跪在地,右手撑着巨石,左手则紧抓着胸口处的布料。他额头布满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墨色衣装上数不尽的划痕,鲜血渗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将白雪消融出暗红色的坑洼。
“陆文昭!”祈圆贞快步冲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满身伤口上。“怎么回事!有魔族攻击你吗?你还好吗?你这……”
她语气满是担忧,对方没有回复她,少年视线模糊,慢慢聚焦才发现来人是祈圆贞。
陆文昭抬眼看她,声音虚弱,却仍勉强带着欠揍的笑意:“是你啊,小师妹。”
“是我,当然是我!你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她伸手想去扶他胳膊,又怕弄疼他的伤口,动作顿了顿,调整力道想将人背起来。
他尚存着力气挣扎,没有将身体全部压在祈圆贞肩头,把祈圆贞握住的那条胳膊抽走,哑声道:“小师妹不用管我,我一会恢复了就回去。”
祈圆贞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别想再骗我,你明明看着快死了,被攻击了也不知道求助,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她非常火大,不懂他在执拗什么,从相遇开始,他永远装作游刃有余,永远置身事外,看着很好相处的热脸模样,可是却从未将她视作可以求助的对象。
“你再挣扎我要用定身符了。”其实已经烧没了。
“你不用这样。”他无奈。
我偏这样。
“我背你。”祈圆贞当他的话是空气,用力撑起少年身子,可她比陆文昭矮了一个头,他的身形再清瘦也不是简单可以被背起来的重量。
她皱了皱眉,转头问快失去意识的陆文昭:“你能不能变回昭昭的样子,你现在这样我背不动。”
陆文昭垂着睫毛,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发生的一切都无伤大雅:“小师妹想得倒是轻巧,女体要耗我极大灵力才能维持,现在我哪里有力气变?”
话音落下,陆文昭身子微微一晃,眼看就要跌回地面,祈圆贞立刻上前抓住他胳膊,将他的重量大部分压在自己身上。
“我扶着你。”祈圆贞道。
风雪在两人身侧呼啸,祈圆贞肩头靠着一个成年男子,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往木屋挪。
祈圆贞使出吃奶的力气行动,心里仍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声音颤抖:“陆文昭,你还醒着吗?”
耳边只有温热的呼吸声,她有些着急,又重复问道:“陆文昭!师兄!别晕过去啊,再坚持一下!”
叫了许久陆文昭才有反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轻声开口:“想不到,又是你救我。”
祈圆贞脚下一顿,没再停下脚步,继续埋头走路:“对啊,又是我,第一次你还有力气扮女孩夺我同情逗我两句。”
“这次也不许睡着,你要是睡着……”祈圆贞平生第一次威胁人,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凑合道:“我就告诉尊者有个懦夫逃跑了,到时候试炼无人可选,他只能选我做弟子。”
陆文昭闻言,原本涣散的眼神微微收拢。
他说:“好啊,那本来就是你的……”
“你刚刚说话了吗?”雪下得太大,将少年的声音淹没的一点不剩,祈圆贞什么都没听见,只当他是同意了。
他没有重复刚刚的话。
小木屋内灯火通明,祈圆贞走前并未熄灭蜡烛,凌霄在剑鞘里安心睡着。
祈圆贞一路肩头被另一个重量压着,推门而入不堪重负,幸好床离得近,脚底一滑两人双双落入床垫。
床垫没有地上石板硬,也不柔软,祈圆贞被磕的不轻:“好痛!”
转头一看,陆文昭半边身子倚在她臂弯,衣袍上还沾着落雪和血痕。人已经晕过去。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