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觉得，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该说你好奇心重，还是不懂藏匿锋芒？”
祈圆贞听陆文昭的话，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良久，她回他：“我只是觉得你可信，如果你要伤害我，同居三日早有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这里是霜月尊者所设秘境，就算有人丧命也有理由推脱。”
“我不信。”祈圆贞抬头，清亮的杏眼对上陆文昭的眼睛，回道：“想伤害我的人，不会在自己受伤的时候还要提剑，保护被困梦魇的我。”
“那我问你，我方才如果一直没醒，你会怎么做？”
陆文昭面色不变：“我寡不敌众，肯定要快点逃命。”
“骗人。”
“我的剑，如果落到对我有恶意的人手里，是使用不出剑法的。”
“小师妹……”陆文昭顿了顿，道：“没想到你也会诓人。”
少女乘胜追击，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当然，这是能让你说实话唯一方法。”
谁料，陆文昭双手扶着祈圆贞的肩膀将她拉开一小段距离，然后他的食指放在她唇前，没贴上去。
他说：“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知道最好，无忧无虑的接受，不好吗？”
距离这么近，祈圆贞能看清陆文昭的面容，她并不是个对外貌多有注意的人，可她确实要承认，陆文昭生得极好。
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瞧着随性又好说话，可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看见他眼底深处压着的一层沉郁。
祈圆贞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方才步步追问的气势忽然弱了大半，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陆文昭沾血的手上，脱口而出：“你又受伤了。”
陆文昭似乎没料到她会先注意这个，闻言笑意虚浮：“小伤而已，不碍事。”
她叹口气：“所以我觉得，被蒙在鼓里的轻松，一点也不好。”
“就像出发前，我明明想问你昨夜受的伤是怎么回事，因为觉得你一定不会说实话，所以没问。”
“也像现在，我想问你一个人手持凌霄受了多少伤，你依旧说不碍事。”
他垂眸望着少女眼底真切的叹息，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不像是逼问，倒像是心底藏了许久的担心，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声开口：“等我们出去，我便告诉你，好不好？”
祈圆贞紧皱的眉头松下来，笑着说：“好啊。”
那一笑像拨开阴云露出来的天光，也像照进鸿蒙的夕阳，方才对峙的紧绷感顷刻间散了大半。
他能看见，她眼里纯粹的信赖。
没等两人再对话，祈圆贞忽然脚步虚浮往后倒去，陆文昭赶紧上前一步，长臂一伸搂住下坠的少女。
“小师妹？”陆文昭低声唤她，指尖探向她的腕脉。
脉象虚浮散乱，是身体灵力透支后的脱力。
凌霄方才因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插不上嘴，只能静静看着，现在看到祈圆贞失力顿时急了，恨不得自己长双手去扶。
凌霄焦急道：“你们一见面就要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现在好了，小圆贞话都没力气说了。”
陆文昭见状有些有些无奈，眼底却掩不住一丝后怕：“是她要强。”
“也是我疏忽了。”
*
“我说小师妹，别乱动了，你真这么想下去？”
祈圆贞身体一僵，不自然地回道：“我已经醒了，真的能自己走，实在不行扶着墙。”
“可是这样我们何时能走出秘境？你不想早点见尊者调和灵力吗？”
“主要是……我确实不太习惯。”祈圆贞突然心底一沉，语气也变闷了。“只一剑就耗尽了所有体力，跟之前比差太远了。”
陆文昭抱着怀里人，很明显感觉到她的挫败，语气不自觉软下来：“那是因为你刚从梦魇中强制苏醒，等你恢复灵力，会好的。”
凌霄也跳出来：“是啊小圆贞，刚刚那一剑超帅！”
“真的吗，嘿嘿。”祈圆贞被夸得心花怒放，哪里还见刚刚的落魄，凌霄剑从小就陪伴在她身边，即使被封印了几年也很懂她的心思。
小圆贞这人，特别好哄。
陆文昭调侃：“这么快就好了，小师妹当真乐观的可怕。”
祈圆贞也不恼，对他说：“人活着当然要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我就乐得听人夸。”
“也是，你一直是这样。”
如果整日沉浸在失意里，经历从有到无的过程，怎么可能健康成长到现在，他想。
祈圆贞正想问陆文昭她是什么样，就嗅见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等一下。”她叫住陆文昭，开口：“我现在不太急了，放我下来吧。”
然后她在眼前人松手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可能有人在监视。”
陆文昭脚步停下来，将人轻轻放下去，嗓音压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装作没发现，引它自己出来。”
他怀中少女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注意很难嗅到。
祈圆贞睫毛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装作靠在他肩头休息的模样，目光接着鬓角掩饰，飞快扫过周围石墙。
凌霄悬在半空，传声给二人：“灵力波动不对，这里还有妖物。”
祈圆贞早就发觉，陆文昭抱着她走这一路，石墙上的杂草却一直没有变化，两个人就好像在一处迷宫，外界有人想用这种方法耗尽他们体力，一箭双雕。
陆文昭声线自然如常，没露破绽：“好啊，我突然觉得有些乏力了，不如在此地休息片刻，小师妹意下如何？”
祈圆贞点点头，佯装虚弱：“确实，我还有点晕，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剑灵也配合着演起戏来，剑身一斜，自己靠在石墙上小憩。
少年挨着她身侧坐下，眉眼间漾出几分倦怠，看起来真的像体力不支。祈圆贞垂着头，似乎没从刚刚的脱力状态中恢复。
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岩缝间水滴坠落的滴答响声。
陆文昭见妖物迟迟不肯现身，慢悠悠抬手，假意揉揉眉心，开口：“方才你晕倒，外面聚集不少妖物，亏得小师妹那一剑力挽狂澜，否则我真抵挡不住，现在竟一点力提不上。”
祈圆贞顺着他的话，有气无力应道：“侥幸而已，如今灵力空虚，再有哪怕半个妖物，你我都没有抵挡之力了。”
山洞依旧安静，只听得见水声潺潺。
这妖真是警惕，还不出来，祈圆贞想。
突然，周围的石墙开始变化，之前困住祈圆贞的女声传来，嗓音威严又带着怒意，震得洞中石头泥土自头顶滚落：“你这修仙弟子，破了我的梦魇还把我炼制的精妖全部斩杀，你怎么敢。”
陆文昭一把将祈圆贞护在身后，快速站起身，袖中灵力翻涌而起，一层莹白的光幕挡在身前。
他试探道：“不知我身后这位怎么惹到了炎晞尊者，叫您非要取她性命？”
这话一出，秘境内狂暴涌动的黑雾骤然一滞。
他身后的祈圆贞也愣住，她不是妖，是尊者？
女声问：“你认识我？”
陆文昭面上平静无波，腰侧衣衫却被洇湿，顺着衣料下坠，祈圆贞意识到，那是血。
“宗门密卷曾记载，霜月尊者修行仙魔调和之道，他修仙法。反之，与他相对的炎晞尊者，修妖法。”
炎晞身份被知晓，索性不再隐藏，从黑雾中走出来，祈圆贞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妖艳绝美的脸。
她身着鲜艳紫袍，红唇轻勾：“知道本尊名号又如何，你那个小师妹先天道体，让我养育百年的梦魇功亏一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祈圆贞知道此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又看见陆文昭滴血的手臂，心里一紧。她作势想拔剑，却被陆文昭手快将剑柄推了回去。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你别出手。”
“你还打算还手？”她看出了祈圆贞的小动作，瞬间怒意发酵，右手指着两人的方向，瞬间幻化的妖物挤满洞口，她操作妖物攻击二人，势不可当。
陆文昭心知以他现在的状态无法用仙法拦住炎晞，没有丝毫犹豫，眼底翻起一抹暗沉血色。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结出祈圆贞没见过的印诀，以自身沸腾精血为引，细碎的血色纹路自他脚下飞速蔓延、盘旋交错。
血色红光刺破洞窟暗沉，肃杀的阵压轰然炸开，硬生生逼退席卷而来的所有妖邪。
祈圆贞被隔绝在阵法之后，想上前却被弹开，凌霄不住颤动，她问剑灵：“那是什么？”
凌霄说：“好重的魔气！他在用禁术，他一个平常修士哪来的力量？”
炎晞漂亮的眉头蹙起，脸上也露出几分惊疑，随即化为忌惮：“你是魔族？”
“不。”她又否认自己的话。“魔族怎么会修仙法。”
陆文昭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语气却是悠闲：“能让炎晞尊者质疑自己，是晚辈的荣幸。”
他没有立刻催动魔气攻击，依旧维持着印诀。
“只是我身后的小师妹第一次落入幻境，不知道控制力量，伤了您的一众精妖，您能不能看在她不知情的份上，饶她一次。”
炎晞眼底杀意翻涌，百年心血毁于一旦，哪里能因为陆文昭几句话被轻易压下。
她站在高处俯视：“若我说不行呢。”
陆文昭面上的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决绝。
“那便恕晚辈以下犯上了。”
祈圆贞在两人凝聚法力殊死一搏时疯狂拍打结界，结界发出沉重的砰砰声响，却不见有缺，一股无力感包围了她。
又是这样，她的灵力只是一击便若有若无，这么急迫的时刻也一点忙帮不上，空有先天道体，却费在半路，凭什么！
就在血色魔阵即将彻底催动，漫天妖物正要蜂拥而上的瞬间。
祈圆贞含泪的眼眶瞥见洞口上空，洒落一片清皎寒凉的月华。
来人一希月白长袍，嗓音清冷。
那人说：“你们两个，都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