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主船稳行沧海,寒风猎猎,整支舰队列队随行,护卫森严。
采撷之立于二层碧纱舱前,神色清淡,眸光沉静。
太子巡海,主船重兵把守、九品高手坐镇,寻常手段绝无半分可乘之机。
唯一破局之法,那便只有一个。
不多时,王常侍踏风落至主船甲板,一身灰袍肃然,周身威压凛然,寸步不离太子居所。
采撷之轻步上前,微微颔首,语声清冷,却不失翁主气度,“王常侍,海面风乱,前路潮汐不稳。主船体量大,恐遇暗流阻滞。我自幼熟习南海海路,可否借一艘斥候小舟,先行开路探察,为主舰规避险况?”
王常侍眸光微凛,略有迟疑。
采撷之垂眸续道,“太子万金之躯,不可涉半点风险。我先行探路,若前路无恙,再传信号令大舰跟进,最为稳妥。再者,常侍武道通天,有您同船坐镇,区区沧海风波,自然不足为惧。”
王常侍本就谨慎,心系太子安危,闻言权衡片刻,终究颔首,“翁主有心,既如此,某随你同往。”
二人随即移步,登上轻便斥候小船,脱离主舰队,先行驶出数丈,开路探海。
海面的风变了。
方才的寒气隐隐割人肌肤,此刻缓缓漫上来一股温煦,这不似海风,倒像春日桃林。
后方舰队中,甲板上普通士卒只觉古怪,唯有身负内力之人,心头警铃大作,本能握紧兵器。
王常侍神色最为敏锐,闭眸打坐期间,突然睁开眸子,只听见那碧纱内阵阵琵琶声传来,急促间不失孤傲。
王常侍起身,眸光寒意料峭心中大惊:武曲音律,「流露般若」!
九品武学已然接近超脱的宗师境界,王常侍见那曲音穿透空气的内力波动,以旋转流动的形式坠入海面,漾开旁人看不见的桃花虚影。
“桑华翁主,您,在做什么?”王常侍跃空,眨眼间便身至采撷之身后。
“王常侍,不过是小女娘随意玩闹的琵琶曲调罢了,您怎得,如此紧张?”采撷之清冷音调回道。
采撷之指尖不停拨动弦索。琵琶震颤,每一道音律皆沉入浪底。
王常侍五感在九品内力的辅助下,感知已然接近入圣。他朝海下探去,追随那音律所至之处,数道朦胧的桃花纹路浮现在眼前。
“这是,阵法?”王常侍神色极度深寒,“桑华翁主,这是何意?”
仅有采撷之以及王常侍二人的斥候舟上,陷入紧张的对立格局。
采撷之顿住:成了。
随即她嘴角上扬,“王常侍,这叫刺杀。”
王常侍神色剧变,“桑华翁主,意图谋反!”
王常侍九品内力传音散遍后方整个水师舟舰,全员紧绷,听着王常侍这一句惊天断言。
甲板之上一片哗然。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水师将士纷纷拔刀,紧紧护着沉睡舱内的太子。可海面那股诡异暖意,让所有人心中不安。
在得知他想要的答案后,见采撷之不作挣扎,他一掌直击采撷之胸膛,她重重撞向船身。
采撷之一口鲜血喷涌,褪去面纱,神色极为难看,“王常侍,不愧为九品武道巅峰。”
“桑华翁主,你好大的胆子。”王常侍垂眸审视奄奄一息的清冷少女,“采王府是没人了吗,竟派自家的翁主前来卖命。”
采撷之那武道琵琶已然被轰得粉碎,但她仍强撑着笑意,“可惜了,王常侍,我本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她早已知晓,残缺阵谱只能引沧海灾变、倾覆舟舰,却拿捏不准最终结局是葬身深海,还是另有异数。
她与沈砚,本就是乱世机缘相合、各偿夙愿罢了。
她要借海难断皇室臂膀,他要借乱洗多年积怨。今日步步落子,皆是凡人赌命。
就在王常侍被她坦荡赴死的神色震慑、心神微滞的刹那,海面诡异温风骤然暴涨,海底桃花纹路尽数亮起,阵法禁制彻底锁死整片海域。
后方主船之内,蛰伏许久的沈砚,终是等到了这唯一破局时机。
顿时,后方船舱地板破裂,沈砚运转内力,手持白色缨枪,直直逼入太子的舱内。
沈砚用尽所有内力,脚踏轻功,将熟睡的太子挟持至前方的斥候船只上。
“竖子安敢!”王常侍挥动拂子,大声喝道,“镇!”王常侍脚尖踏地,一道极为磅礴的威压骤然铺开,两人瞬间失去反抗余地。
“交出破解这大阵的法子,否则,某这便送你们二人上路!”
“我说了,我没打算活着出去。”采撷之疯了似的笑道,随即又呕出一口鲜血。
王常侍直接震碎采撷之三品品阶的内力,随后看向一旁无法动弹的沈砚,“你,作为太子殿下的心腹,为何背叛他!”
“那么个样子的废物,我再多看一眼,都只觉得恶心。”沈砚干净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这般阴暗笑容。
王常侍面色极其难看,“那你也成为废人吧!”
“住,住手……”一道极其悦耳且柔润的少年声音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穿透舱内温润的帝王气韵。王常侍动作猛地顿住,内力堪堪停在沈砚身前一寸。
“太,太子殿下!”王常侍顿时收住动作,朝着被沈砚挟持的太子跪拜。
太子的麻药劲还未彻底消散,他看着狼藉的舱内:碧色华服、神色惨淡的翁主。
以及挟持自己的沈砚,只见他铁骨铮铮,此刻神情可怖,周身皆是重伤。
“王常侍,刺杀沈砚,这可是陛下的意思?”太子柔润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疏远。
“太子殿下,陛下这是为了您好!”王常侍抬眸,“况且,太子殿下,这二人,他们想杀了您!”
“杀我?”太子略显虚弱,清秀面容带着几分儒雅,虽然脖子被沈砚轻轻掐住,但他依旧缓缓侧过身子,抬眸间,对上沈砚那阴森的面容,“沈砚,我且问你,你的意思呢?”
“太子殿下,既然都看见了,又想问什么答案?”沈砚不敢对视太子那双温润眸子,只得仰头道。
“罢了,到此为止。”太子示意王常侍退下。
“太子殿下!”王常侍声音几乎嘶哑,神情满是震惊不解。
“王常侍,这劫难,是冲着我来的,况且本宫乏了,也想歇息了。”太子殿下轻咳一声,轻叹,“王常侍,趁着这灾厄没彻底爆发,凭借你九品的修为,赶紧带着后方水师走吧。”
“太子殿下,奴婢,绝不弃主!”王常侍跪地叩拜,已然做好陪太子赴死的准备。
“当年因,今日果。我欠采氏的,也自该由我还。”
水师舰队之外,海天翻涌,波涛汹涌的海水倒卷向天,海面纹路泛起桃花涟漪,恐怖海压摧枯拉朽般吞噬整艘斥候船只。
「蛟龙汲水」彻底成型,恐怖吸力拖拽这艘破败大舟。仅仅半盏茶,大船被卷向高空,在无尽海水冲刷之下,船只崩碎,几人陷入滔天巨浪。
这场灾厄持续了半个时辰,周遭海域在这股恐怖怪力之下动荡不休。
滔天海水包裹住破碎楼船,黑暗吞噬一切。
众人耳边只剩下轰鸣的浪涛,意识被巨大力量撕扯,水师舰队的求生意识令他们不得不撤退数里。
……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无尽深海内,桃花醉翁阵法全力运转,一道极为深邃的灵音扩散,神秘莫测。
阵法,破了。
柔和的阵光托举陷入核心阵法内的几人,将他们松送往阵光终点。
……
世外桃林,繁花无风自落,云雾氤氲,宛若仙域。
整片死寂天地里,最先醒来的的,是王常侍。
他骤然睁眼,浑身无伤,气息平稳如初。
“此地是何处?”
王常侍起身四顾,桃花遍野,静谧得过分。他当即催动九品内力探查整片桃林,可神识扫遍四方,竟感应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死寂笼罩四野。
可下一瞬,他神色猛地一变。
他苦修多年、早已固化的九品内力壁垒,竟在这片桃林温润的天地灵气冲刷下,隐隐松动:瓶颈,在退!
王常侍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狂热与扭曲,“大宗师……我竟有望踏出那一步……”
他按捺不住心底躁动,在林间反复调息冲境。九品躯体久履巅峰,极少有疲惫之感,可在这无边桃林反复感悟许久,身躯终究泛起乏意。
就在他心绪渐躁之时,远处终于隐约传来细碎人声。
王常侍立刻提气疾驰,穿落漫天桃花。
可林尽之处,哪里有半分人影?
唯有一汪静潭显露眼前,水界两分,半潭漆黑如夜,半潭雪白如玉,阴阳割裂,诡异至极。
正当王常侍蹙眉,思索潭水异象时,林间忽然飘来一道孩童般稚嫩空灵、却阴冷刺骨的低语,凭空落入耳膜,“黑潭回旧乡,白潭入仙乡。”
话音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王常侍心存试探,一缕内力探向潭水。
顷刻,王常侍肉眼可见内,整片桃林仙域化为腐朽血潭,王常侍七情六欲皆被吞没,原地被无形业力冲刷,打坐原地,眼角血泪斑斑,神色痛苦悲哀,身躯则仿若雕塑。
九品武道巅峰的高手,如今竟然被执念所困,久坐潭前,不得醒来。
整片桃林,只剩落英簌簌,静默藏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