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楼船二层,喧嚣尽敛,唯余郡都尉沈砚,与帘内静坐的采撷之。
沈砚隔着一重朦胧碧纱,语声沉稳微扬,“翁主,歇息妥当了?”
纱帐之内,清冷女声漫透而出,带着几分试探与审视,“沈将军敢放行本翁主登舟,看来是想清楚了。”
沈砚立身端正,神色坦然,“某若未曾三思,断不敢担此斥候,前来与翁主相见。”
“沈将军少年风骨,当是人中骐骥。”
“某心有一惑,不解良久。”
“将军但说无妨。”
“方才岸上装扮候官的少年绝非草木。某与之暗中试探,见其接金印一瞬,内息极其霸道,隐隐带着帝王一脉的根基力道。”
采撷之语调微冷,含着警示,“祸从口出,将军慎言。”
沈砚唇角微扬,眼底藏着少年武将的锐利笃定,“某曾入京觐见,圣上惜才,命三皇子与某切磋武学。方才那候官身上的内息路数,与天家宗室同源一脉,绝错不了。”
“沈将军心思敏锐。”采撷之语气轻缓,淡然道,“海图可有何异常?”
沈砚微微颔首,“确是下承航线的东海海图,无任何异处。”随即他转而问道,“不知采侯爷,可知晓翁主此行?”
纱帐内静了片刻,才传来淡淡字句,“知也不知。”
伴君如伴虎,采撷之深夜离藩出海,采明楼知道的话只会竭力遮掩。
况且一旦藩地生变、朝堂有风,帝王心起猜忌,采撷之必然是要上京为质、受制于人,与其这样,她不如为自己早做打算。
闻言,沈砚心中悬石落地,浅笑道,“翁主安心休憩,某去打理舟上诸事。”
碧纱轻垂,掩去深沉的眸光,顿感身心俱疲,采撷之透过窗子,放空心神,这一刻,仿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采撷之脑海中多了几分遐想,很快回过思绪:与其被人操控,不如顺势而为,圆了心中仇恨。
夜风穿舟而过,微凉之中,竟藏了几分阴沉不明的暗流。
三艘楼船破浪疾驰,不多时,便与太子所属水师巨舰遥遥相会。
太子安卧于三层金纱密舱之内,舱外阶下,一名老成持重的常侍肃立值守,身姿挺拔,气度森严。
水手架起长板,横亘两船舷边,躬身行礼,“请将军登舟。”
沈砚踏板登舰,呈上勘合海图。
常侍核验金印文书完毕,目光淡淡扫过远处采撷之的楼船,眸中暗藏锋芒。
沈砚微微躬身,“王常侍,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歇下?某有紧要事务禀报。”
言罢,便欲迈步踏入金纱舱室。
“止步。”
常侍手臂微抬,无形磅礴内息骤然压落,死死锁住沈砚步履,威压凛冽逼人,“太子尚未起身,将军贸然擅入,已是僭越礼制。”
沈砚眉宇凝霜,不退不让,“某与太子情同手足,何来僭越?”
中黄门面色不改,字字沉肃,“圣上知晓太子与将军亲厚,特命臣随驾护持二人安危。可沈将军,此乃天家规矩,圣意不可轻违。若将军执意无状,臣,亦绝非软善之辈。”
两股内敛霸道的内息轰然对冲,周遭海风骤乱,气流翻涌暴戾。
常侍眸光沉沉,道出帝王最深的算计,“陛下此番南巡,一为寻访海内遗宝,二为斩断牵绊:令太子殿下,彻底断了与将军逾矩亲近的私情。”
“殿内死寂无声,全程默许纵容,你竟然迷晕太子。王常侍,你好大的胆子。”沈砚声含怒意,已然看破其中蹊跷。
王常侍躬身垂目,语气冰冷决绝,“圣意难违。沈将军,臣待你身死之后,自会向太子请罪。请将军,赴死。”
说罢,刀光剑影展开,王常侍手中拂子轻挥,一道无形内力砸中沈砚胸口,只见他惯性飞出,跃入海面。
沈砚竭力运转内力,脚尖借力,在无尽黑夜的海面倒退数十步,“九品?!”但他来不及思索,随后跃空,手中持剑劈向王常侍。
“如此年纪便达武道八品,本有无量前途,但作为武将,与天朝太子羁绊过深,那自然是留不得你。”
王常侍冷哼,手中拂子旋转间,无形威压的引力场扩散,竟硬生生逼的空中沈砚连连倒退。
“莫怪某如此手段,某也不想的。”王常侍见沈砚口中流露鲜血,背靠一处船杆,周遭兵士皆为这两人让道。
沈砚咬牙间,神色极为难看:仅仅是一道内力,便镇的我毫无反抗。
“沈将军,安息吧。”王常侍踏空间,宛若天地流速凝滞,黑月倒映下,修长背影寒意充沛,跃然至沈砚身前,大掌袭去,只道捏碎其头骨。
月下,一道婉转流音自碧纱舱内传来。
王常侍顿住,去寻那声音根源,最终视线定格在方才沈砚来前的二层船舱内。
音律声源处,碧纱微动,那音似流水漫过礁石,一缕一缕,漫过两船之间凝滞的海面。音不是奔着伤人而去,只如一层清漪水纹,松懈王常侍那浑厚内力。
这是帝王宗亲的音律武学——清溟引。
王常侍软下手掌,向着那碧纱船舱微俯,拱手一揖,面色终是沉了下来,“敢问阁下是哪位王公贵人?”
采撷之千算万算,终究未曾料到,太子随行护驾队伍中,竟有大内九品高手坐镇。
她此前步步筹谋、费尽心机方才收服的沈砚,本想着为父母报仇,而后让那表里不一的大兄与那帝王斗争,如今,被这九品常侍破灭。
船间碧纱轻轻一动。
蒙面少女怀抱琵琶,缓步走出帘幕,声线清冷平稳,打破剑拔弩张的僵局,“住手。”
海面风滞,踏浪而立的王常侍闻声侧目。
采撷之抛掷一枚贴身令牌,待王常侍看清那道象征采藩属国的翁主金印时,他微顿,“桑华翁主安。”
寻常藩王宗室,他尚可依圣意处置,无所顾忌。可采氏王府势盛权重,是朝中极少数能对天子形成制衡的诸侯霸主,圣心忌惮,朝野皆知。
对上采撷之这么一个冷面翁主,他既不敢违逆帝命,更不敢轻易得罪采藩属国,两边皆是虎,他虽贵为九品高手,但终究是一介天子近臣,谁都得罪不起。
采撷之看透他心中权衡,语气淡淡,从容施压,“王常侍,卖吾一个情面,暂且放过这少年将军。此番是吾以藩属国权柄相压,逼沈将军载吾出海同行。倒是不曾想,竟撞破你奉旨行事的局面。”
王常侍脑中飞速权衡。
一边是皇帝口谕、杀命在身;
一边是权倾一方、圣心忌惮的采藩属国的翁主。
两相为难,进退维谷。
采撷之见状,缓声补了一句,一语点破生路,句句留余地,亦句句锁死他,“圣上虽要沈将军性命,却未曾限定时日。”
“沈将军一路伴吾解闷,也算是略有薄情分在的。待吾返程归藩之前,留他一条性命,您看如何?”
她眸光轻抬,淡淡压下对方所有侥幸,“再者,王常侍身为大内九品高手,沈砚一介初入八品的武将,又能逃去何处?”
王常侍瞬间醒悟,豁然躬身拱手,语气恭敬,“翁主所言醍醐灌顶。”
说罢,他即刻收了所有肃杀戾气,转身扶起沈砚,语态缓和,“沈将军,且下去歇息吧。”
两名随行兵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砚扶入帐中静养。
风波乍歇,王常侍试探再起,低声问道。“翁主可知,我等此番出海,所为何事?”
采撷之不慌不忙,语气浅淡,暗藏锋芒,“吾不过三品,区区一介藩府闲女。恰巧手上略掌几分权,声气稍重、性子略倔,仅此而已。”
她眸光微冷,“怎么?王常侍是疑心吾与大兄,暗藏不轨、蓄意谋逆,特意试探吾?”
此言一出,王常侍轻笑回道,“翁主这是哪里的话。一般人无非是治个窃听军机的罪罢了。但翁主身份尊贵,怎敢治罪?”
采撷之懒于周旋,淡淡收尾,话落分明,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吾倦了,先行歇息。”
“记住,在吾归藩之前,沈砚若是少一根发丝,吾必亲自清算。至于吾返程之后,他的生死祸福,便与吾再无干系。”
“自然该如此。”王常侍躬身恭送,直至采撷之身影入舱,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浸出薄汗。
短暂平复心绪,他取出沈砚此前交付的海图,依图中航线,按部就班带队前行。
这张不起眼的下承海图,航线暗中直指桃花醉翁阵的阵眼核心。
夜深海静,一个时辰已过。水师舟队已然驶入阵法核心。
舱窗边,采撷之望向漆黑无垠的海面。
她自袖中取出阵图,细细比对方位,心中暗忖:此处尚只是阵法外域,远远不够。若要将太子彻底葬送于这片深海,必要等舟船驶入大阵腹地,方可动手。
舟队继续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