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初夏时分,只要风轻轻一吹,就激起人们一片鸡皮疙瘩,再多吹一会儿,就会从骨头里沁出凉意。金环浸在雨中,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她先是胡思乱想,后是埋怨,而后惊惶,最后不安,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约会日期,其实不是周六,而是周日?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幼时学校放节日假,她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记错了,足足玩了三天才回学校,班主任问她为什么没请假,她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那种尴尬羞耻又愕然的感觉,迄今难忘。
到了中午,金环实在抵挡不了饥饿,只好在游乐园高高的黑铁栅栏外,找了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雨停了近四十分钟,积水已蒸发得差不多了,地面只余下一层湿气。她没敢直接坐下,只将便当放在栅栏插着的矮石墙上,自己蹲了下来,默默咀嚼起面包和炸鸡来。她一边吃一边烦恼,要怎么跟母亲解释呢?要真是她记错了,明天还得再来一趟。她解决了一半便当,终于有了主意。
下午又要怎么打发呢?金环刚想要不要离开到别的地方转转,忽然雨汽弥漫,又开始密密绵绵地下了。金环仿佛被浇走了思考能力,只呆呆地提着便当,重新撑起伞,立在雨中,望着前方马路车来车往,激起一片片水花,亮起了无数流动的黄灯,在雨水的妙手下,和铁灰色的天空,和黯淡的建筑一起绘成了湿润的水彩画。
美则美矣。金环忽然觉得自己与世隔绝。她回头望向游乐园大门,已经不见行客,只有售票员安稳坐在售票处里,顿时羡慕不已。要去找个小超市或者小商场躲雨吗?她不知有多想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迈开脚步,总在希翼那个人会突然出现。
这场雨下了两小时,停了三十多分钟,又下起新一场,跟赶场似的。金环低头看看表,指针已经指向四点多,便松了一口气,向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她上了车,坐在最后边,打开便当,把剩下的,本该由仲青享用的那一份解决掉了。
到家后,母亲问今天玩得怎么样,金环微笑说因为下雨去别的地方了,明天再去游乐园。母亲信以为真,又为女儿高兴,又担心女儿可能打扰到别人。
“是她打扰我,我才不会去打扰别人呢。”金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又下雨了。
雨云向西蔓延近四百公里,笼罩了另一座城市——J市郊外的东南山区,那里亦下着雨,亦有为雨而彷徨的失去理智的人,或者,是残留人心的怪物。
一声炮火突然从天而降,怪物还保留着为人时的记忆,知道炮火声代表着什么,在钢铁怪物的包围逼迫下,它不得不掉头转向,扑进茂密的树林里。雨突然下了,铺天盖地。它愣了一愣,惊惶失措抱头鼠窜,不知道是为炮火,还是为雨水。
雨水逼得急,炮火要慢得多,也狠得多,一下一下,巨响、火光、漫天的水花和泥土,无不往怪物的头上招呼。有一只特别冷辣,尖啸一声贴着它擦过去,炸了开来,硬生生扯下怪物的一块肉,又崩了它一身的铁花,全身血淋淋的,经雨水一冲,分外疼痛,又辣又冷。
哈……哈……哈……
怪物的脚步给疼痛拖慢了,飞一般流逝的绿光慢慢恢复了树林的形状。它饥肠辘辘,全身都在叫嚣着要进食,却看不到一点活物,仿佛都在躲雨。炮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可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如影随形,一直悬在上空,跟着它移动。它走,它们就走,它停,它们就停,仿佛很听话。可是怪物很清楚,那三只会飞的怪物,随时会要了它的命。
肚子又在叫了,好饿啊……好冷啊……好疼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迷糊中想起了遮风挡雨的屋子,想起了软绵绵的被褥,想起了可以调节温度的空调。为什么它不能去住在那样的地方呢?
不对,很早很早的时候,它并没住上那样好的地方。它最早记得的屋子是土砖房,又小又暗又破,下雨漏水,刮风透冷,爸爸妈妈都起早贪黑做农活,它年纪小,就被送到学校去,那地方要比家大一些,人也多一些。它学□□,长相平平,做什么都没有人在意。只有比赛跑步时,它才会遥遥领先,每每取得头名,而后被其他人羡慕、佩服、称赞。这是它幸福的起点。
有人注意到它,把它带到城里,和其他人挤一个屋子,一起跑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它很满意,只要跑得好,就会得到称赞,就会有奖赏,还能吃上热腾腾的大白米饭,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它本以为这是最幸福的了。
它跑步是最厉害的,从城里跑到省里,又跑到京城里,又跑出了国家,到外面参加比赛。大家一直夸它,一直给它好吃的,可是它渐渐跑不动了,怎么也跑不出更好的成绩,于是人们看它的目光慢慢多了叹息,多了失望。它感到压力,吃饭也吃不开心,一切都浆糊似的缠住了它的脚步。它越是焦急,就越是跑不动,浆糊从它的脚底漫过了它的脚面,开始缠上它的脚踝。
冠军,冠军,多么遥远的词。
冠军,那是什么?它摇摇头,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了,只仿佛记得这是它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是了,它想起来那一天,那个让它再次跑起来的日子。有个白皮肤高鼻子棕眼睛的人,和它是老相识,每次比赛后会一起喝酒。他带它去了一个地方,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究竟是哪儿呢?它只记得那爿居民区楼房古旧,环境很差,污水横流,瘦小的光皮猴子们到处乱窜,差点把它给撞到。抬起头,却只能见到被电线和衣服割碎了的蓝玻璃,光芒零零碎碎掉到地上。想起来就有朝圣的心情。
朝圣?
它困惑地走了几步,好似又踩在那条光明又黑暗的道路上,周围氤氲不清,只跟着那个熟人走,最后进入了一个温热昏暗的地方,屋里很多人,酒香烟香连同噪音一下子冲进它的鼻腔,呛得它连连咳嗽。
熟人拉它见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老头捏了捏它的手臂大腿,嘎嘎怪笑了几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叫来两名壮汉。两名壮汉去而复回,带来一只小箱子,好像急救箱。老头打开箱子,取出两瓶药剂和两支注射针筒。
它不知道老头要干什么,呆呆地看着他给熟人打针,只觉得寒毛倒竖。熟人接受完注射,跟喝醉酒似的,东倒西歪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老头如样给它打了一针。它害怕地想到了一个词。那是什么词?它想不起来了,就不去想,只记得打完那针,它很舒服,全身沸腾,好似有无穷的精力,想要出去大声呐喊,好好跑他娘的一番。然而它只和熟人一样倒在沙发上,做了个美梦。
美梦很快成为现实,它又能跑起来了。大家继续夸它,它很开心,可也很害怕。害怕?它不解了,为什么能跑得快,能得到夸奖,却会感到害怕呢?反正它就害怕。一边怕,一边跑。
那个盛大的舞台,场地很大很大,周围被座位圈了起来,人们坐在上面看它们跑步。它就站在那里,听到一声枪响。
它吓得跳了起来,抬头看向下雨的天空,发现那三只会飞的怪物还在盘旋,阴冷地盯着它。它不安地移动脚步,看到一棵特别大的树,就躲在下面,又冷又饿。
它怀念过去,那个圆形的天空下,好多人一起跑,它跑得最快,看不到其他人,只看到终点的那条带子。当它穿过终点,看向计时表,9:52。突然漫天的欢呼声响了起来,这和炮火、枪声不一样,是让它非常舒畅的声音。它抬起头,看到许多人起立,有许多人挥动红旗。
红旗真艳啊,就像火一样,像太阳一样……
从此它被光芒围绕,鲜花和掌声,钦慕的目光,万众的追捧,还有许多钱,又温暖又舒服的房子,漂亮的女人,要什么有什么。它心满意足,可也很害怕。
害怕?
它很不理解,害怕什么呢?只要能跑就好了嘛,肯定有好多奖赏在等着它,它喜欢那些东西。真想再体会一次啊。真好啊,那段日子真好啊。
它看向树叶缝隙的天空,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可是那三只怪物还在上面,轰轰地很吵。它很害怕,蜷缩起身子,饥肠辘辘,好想进食啊……
背后仿佛有东西爬动,它感到了,回头一看,一只小小的虫子正抓着树皮,仿佛叫做知了,有人带它吃过,叫炸姐溜猴,它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东西能叫那么多名。反正它知道这是能吃的,就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了几口,吞下去。味道还不错。要是油炸会更好吃。它咂巴嘴,看到了希望,感觉还可以暂时拿这东西垫肚子。不管什么也好,只要能不叫肚子叫就好。
它毫不费劲地抓了许多知了、甲虫、天牛,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虫子,都塞进嘴里嚼了嚼再咽下去。越吃越上瘾。它无意中抓住树皮和泥土,也都吞下肚里,感觉还不错。抓了一把树叶,吃了吃,还成。突然有大山雀飞过,它一手就抓了过来,咬断了其喉咙,温热的血流过它的嘴角,流进它的喉咙,泪水突然就满溢出来。
多么温暖啊……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可恨的日子。可恨的车祸。对了,车那东西就跟天上的怪物一样,也是铁做的。它望着天上的怪物,觉得要是能咬上那东西,肯定解恨。可是它不敢与怪物斗争。它知道,那三只怪物要是发现了它,肯定会眨眼间把它撕裂。
突然,那三只怪物中有一只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