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临渊在玄关站了许久,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他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白色药片和玻璃碎屑。指尖触到尖锐边缘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划破。他把它们拢进掌心,走到厨房,打开水槽下的柜门,将那一小撮残骸丢进垃圾桶最底部,盖上一张废报纸。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动作很慢,但不迟疑。他从衣柜底层取出那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孟沉舟说过,这个颜色衬得他眼神很静。
事实上孟沉舟从未真正说过过任何话,那些低语般的评判与偏爱,都流淌在目光交错的间隙里,沉淀成余临渊骨血里的认知。他把毛衣平铺在床上,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窗边的旧木框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相片,边缘已经泛黄。是那个雨日,雨水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痕,窗外天空是浑浊的灰白。当时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对着孟沉舟说:“你看这雨。”
照片洗出来,只有模糊的雨迹和窗框,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但余临渊记得按下快门时,孟沉舟就站在他身侧,肩臂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把相片从框里取出,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初遇日。雨。”
他把毛衣叠好,和相片一起放进一个素色的棉布手提袋。接着开始清洁公寓。用抹布擦拭每一处桌面,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洗掉水池里积了一天的水杯。动作细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阳台那面长镜,他擦得格外认真,呵一口气,用软布反复抹,直到镜面清亮如无物,能完整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空荡的客厅。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甚至有一丝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对着镜子极轻地笑了笑。
最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素白信纸。笔尖悬停片刻,落了下去。
“姐。我走了。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只是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不用找我。那里你们找不到,也进不去。”
“这段时间,是我活着感觉最实在的日子。沉舟给了我你们都给不了的东西——不是幻觉,是‘在场’。我知道你们不信。没关系了。”
“药我扔了。别再开新的。治好了,我也就死了。”
“抽屉里有点钱,不多。你留着。柜子顶上那盆绿萝,记得浇水。”
“别哭。这次,我是自愿的。”
没有署名。他把信纸折了三折,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用那个空了的玻璃药瓶压住一角。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团团毛茸茸的光斑。然后,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很快变成连贯的淅沥,敲打着玻璃窗。
余临渊换上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布料柔软,贴着皮肤,带来一种被拥抱的错觉。他拎起手提袋,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与孟沉舟所有日常的屋子。客厅的顶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墙壁上。他关掉了所有的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
走出单元门时,冰凉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浸湿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街道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流动的、不真实的颜色,红绿交错的光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行人匆匆,伞沿低垂,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雨中独行的青年一眼。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城市中心那栋被称为“光塔”的摩天大楼。
七十八层,曾是观景台,后来因维护成本过高而关闭,顶端只剩呼啸的风和设备间。那是离地面最远,离这片灰白天空最近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他的毛衣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脚步却未放缓。穿过商业区喧闹的人潮,穿过寂静的街心公园,穿过高架桥下流浪者蜷缩的阴影。
世界的声音被雨幕过滤,只剩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他侧身避开,动作机械。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光塔黑沉沉的轮廓从雨幕中浮现出来,像一柄巨大的、锈蚀的剑,直插入低垂的云层。底座几层还有零星的灯光,往上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楼顶完全隐没在流动的雨云里,看不见。
他走到大楼背侧一处偏僻的货运通道。铁门虚掩着,锁早已损坏。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是空旷的卸货区,堆着些废弃的建材,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角落有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指示灯暗着。
他按下按钮,电梯门迟钝地滑开,轿厢内壁布满划痕。
数字缓慢跳动。
1……15……30……电梯上升的嗡鸣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规律的、催眠般的节奏。余临渊靠着厢壁,透过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湿透的头发和异常明亮的眼睛。手提袋搁在脚边,袋口微微敞开,露出灰色毛衣的一角。电梯在七十五层停下。
再往上,需要走消防楼梯。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脚步声在混凝土阶梯上激起空旷的回响,一声,又一声,规律地向上攀爬。空气越来越冷,带着高处特有的、稀薄的寒意。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明显,白气在绿光中一闪即逝。
最后一道防火门出现在眼前,厚重的金属表面漆着鲜红的“楼顶严禁进入”。
门把手冰凉刺骨。他用力推开。狂风裹着冰凉的雨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视野豁然开朗。楼顶空旷得惊人,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边缘围着及腰的护栏,锈迹斑斑。风雨在这里毫无阻挡,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卷过,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整座城市铺陈在脚下,无数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浩瀚而模糊的光海,流动着,明灭着,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他踉跄着走到护栏边,手指握住冰冷的、湿漉的铁杆。雨水流进眼睛,有些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仰起头。
上方是翻涌的、深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星星,没有月光,只有无尽的风雨和黑暗。
但余临渊看着那片混沌,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松开护栏,向后退了一步,转向身侧空无一物的风雨。
“沉舟,”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轻又稳,带着雨水的湿润,“我们到了。”
他顿了顿,像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回应。然后笑意深了些,那双总是空洞或激愤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澄澈的安宁。
“我们回家。”他对着呼啸的风雨,也对着身畔永恒的虚无,轻声说,仿佛那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约定。
“回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