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赐诸般恩典的神曾在基督里召你们,得享他永远的荣耀,等你们暂受苦难之后,必要亲自成全你们,坚固你们,赐力量给你们。
——公元纪年《圣经》,彼得前书 5:10
兰舟还在加班。时间接近凌晨,公司依旧灯火通明,散落在各处的同事也在咔哒咔哒点击着鼠标。她眼睛酸胀,腰背也因为长久不动的姿势变得僵硬,她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部位了,可是手中的工作依旧遥遥无期。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四年,她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慢慢地接近崩坏边缘。在同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兰舟关上电脑匆匆离开公司。
夜里喉咙持续的胀痛让她不得安眠,她隐隐感到自己要感冒了。第二天起身后,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又倒在床上。兰舟挪动着身体拉开抽屉,拿出体温计夹在腋下,并翻找出之前感染新冠买的咽拭子,忍着难受做完了检测,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结果。
体温三十八度五,试剂阳性,兰舟确定自己再度感染新冠。根据她前三次一次比一次轻的感染经历,她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口早饭,匆匆吞了一些药丸和冲剂,然后跟公司请了假,沉沉睡下。
这一睡,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父母连续几天联系不上她,拿着备用钥匙进门后,看到了陷入深度昏迷的兰舟。送医、转院,这些都在她沉睡中进行。数月后,唤醒她未果的父母终于下定决心将她送到美国进行冰冻。爱她的父母不忍心让她在睡眠中耗尽生命,于是将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未来。他们期盼着未来发达的医疗技术可以将他们的女儿解冻并唤醒,延续她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在兰舟昏迷的第一天夜里,她床边的空间扭曲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钟,不仅改变了她的人生,也改变了未来。
七百多年后的现在,人类最后的栖息地托特兰内,除了边界一圈冲入天际的高耸围墙外,最显眼的是一个直径五公里有余、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西边几公里开外,围绕着中心的巨大帐篷密密麻麻散落着数万个小帐篷,兰舟就躺在西北侧医疗帐篷里。三个医疗舱、一个圆筒状的仪器、一个大型工作台、三个立式培养仓,就是这里的全部,零散的设施衬得这个原本不大的帐篷格外空旷。帐篷一侧的大型工作台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物品。中间的医疗舱正在嗡嗡地运行着,从舱体上方的玻璃窗看去,兰舟正在淡绿色液体中沉沉浮浮。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时不时会蹙下眉、吞下口水,似乎还在承受着痛苦。每隔一段时间,舱内会有激光扫描她的全身,启动治疗程序,修复她破损的细胞。
一周后,露营区的人类将被“Soil Fall”损坏的营地和帐篷基本修复完成。那些数量众多、资源丰富的落土,人类对它们的探索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们为落土带来的丰富物资欢呼雀跃,渐渐遗忘了那天随落土而来的人类女性。
这天,医疗舱的扫描程序终止后不久,一个黑发小个子女性带着黑发俊秀青年进入医疗帐篷。
“她快醒了,这里就交给你这个‘老乡’了。”小个子护士下唇的银钉红光一闪,冲林郁友好地眨了眨眼,随即离开了帐篷。
林郁冲护士点点头,手在手环上一拂,身体悬浮了起来。他盘坐在空中,紧盯着观察窗,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声轻轻的敲打,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敲打,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急促。他赶忙落回地面,按下了舱门的开启按钮。随着舱门的缓缓打开,一个人倒下,被他及时接住。
怀里的女人惊吓过度,一脸茫然,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着一缕,着急地问林郁:“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兰舟感觉到身体僵硬,嘴唇的肌肉也有点不受控制,浑身无力的她只能让自己的身体紧紧靠在旁边陌生男性身上。
“你已经睡了七百多年了,‘Sleeping Beauty’。”他将兰舟打横抱起,边说边走向一旁的立式培养舱,“放心,这里还是地球。你先清洗一下,之后会向你解释的。”
说罢,林郁打开舱门将一脸震惊的兰舟放了进去,紧接着舱门关闭,外面的黑发青年在门上点了几下,一股温暖的水流从顶部缓缓落下,冲刷着兰舟的全身,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渐渐放松。舱内水位越来越高,还没有停止的趋势,已经快要将她淹没,兰舟明显焦急了起来。
“你可以尝试在水里呼吸一下。”外面黑发青年低沉的声音传进兰舟的耳中。
兰舟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周围的绿色液体,和这个液体极为相似,于是将身体沉入水中,大口地呼吸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她自言自语着,水里冒出数个泡泡。
她在水中上下游动,体验这种新奇的感受。开始的兴奋过后,她的双手开始不断在身体、头发上搓揉,像是在去除几百年的老化细胞。然而,与肢体的松弛截然相反的是她此刻飞速运转的大脑。整个帐篷她刚才已经大概观察过,设备和科幻电影里的没有太多不同。眼前的男性黑发棕瞳,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是同胞无疑。他身上的服饰是典型的作战服,也和她印象里未来该有的服饰差不多。
“看来,这个未来没有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兰舟想,她长舒一口气,心里安定很多。
古人类女性的奇怪行为全部被林郁看在眼里,黑发青年时刻紧绷的嘴角也在此刻微微上翘了几秒。
程序终止,舱门打开,兰舟再度出现在林郁眼前。她看着男人从身侧掏出一个手环套在自己左腕,一阵刺痛后手环嵌入皮肉,男子紧接着按下手环上的按钮,她的身上出现了一件衣服,是她刚刚脑海里出现的大花真丝睡衣。“赛博新衣?”兰舟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
对面青年的眼睛猛地睁大,呆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手腕上摆弄了几下,兰舟整个人悬浮在了空中。他又将兰舟摆弄成半卧半躺的姿势,推着她走出了医疗帐篷的大门。
“带你去看看外面,人类的现在,你们的未来。”
兰舟躺在空气里,没有任何支撑。青年有力的大手扶着她的肩膀,她不再害怕,语气轻快地说:“让我见识一下吧,我未来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