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隐于市的公主府,却似乎没有沾到一点儿春风的气息。府内秩序井然,一片肃然,连湖边刚刚抽芽的老柳树,似乎也是得了令,只稳稳地垂着枝条,不敢有一丝晃动。
众仆人们衣着鲜亮,在外院垂手侍立,亦如老柳,不敢有丝毫松懈。
院内堂中早摆好一桌精致的膳食,却只坐着两人。
上首的夫人衣着华贵,举止优雅,脸上却是一副忧郁的神情,只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下首的少女见此,便笑说:“母亲不必忧虑,太后想必都安排妥当了,所以要姐姐住在宫中。”
夫人不语,少女又看向夫人,揣摩着说:“姐姐自然也是及妥当的,虽说是为小舅舅侍疾,有太后和皇帝舅舅主持大局,姐姐自然是万无一失的,母亲不必忧心!”
那夫人方转向少女,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说:“我岂不知太后安排的妥帖?你姐姐受辛先师太教化,也远胜在我身边!不过是,久未见你姐姐,听说你姐姐回来,又听不住在家中,又喜又悲,一时无处排遣罢了。”
那妇人心底的话却没全说出来:辛先师太在披霞山下贴榜昭告天下,说攸宁精通佛法,广涉医学,携疗伤秘药入京。民间又传说,阴兵杀人,使得攸宁还没入京,便已经处于舆论的漩涡。无论楚王是否痊愈,攸宁皆责任重大,再加上那些陈年往事,可令孩子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不由又暗暗叹口气。少女却只见夫人回应她,忙将参茶递给夫人,更揣摩着说些好话:“母亲准备的衣物,太后是及满意的。说母亲准备的齐整······”
那夫人不待少女说完,便笑说:“自那年在披霞山下,生下了你姐姐,只是在襁褓之中抱了一刻钟。只那一刻钟,也让我魂牵梦绕多年,现在想起,宛如昨日的事情。怎的掐指算来,就有十九年之久了呢?”
少女依旧笑容不改,顽皮地说:“哪里就十九年了,我还未曾二九,姐姐不过大我**个月,算来不过是十八岁多五六个月呢!”
那夫人眉目间的忧愁消减了几分,依旧是叹气,满腹话又难说出来,不由眼泪滚滚落下来。
那少女忙拿着帕子一边给夫人拭泪,一边劝慰说:“母亲怎么好好地又哭了?姐姐若知道母亲这样煎熬着身子,必是要忧心的。”
“之前辛先师太常说:缘法未到。如今可是缘法到了!姐姐已到城外,明日就入宫,与母亲相见也指日可待!到时,我们一家入宫相迎,父亲和姐姐是父女团圆,母亲和姐姐是母女团圆,我和姐姐是姐妹团圆,琨儿是姐弟团圆。到时我们一家子,不都是团团圆圆的?”
夫人听了这么多“团圆”,便转笑,再拭了两下泪,拍着少女的手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少女顺势安慰夫人说:“母亲少要悲伤,多用些茶饭,明日见了姐姐,姐姐见了父亲母亲康健,自然也欢喜。”
夫人点头,却也不再用饭,叫众人撤下。那少女便扶着夫人在正堂安坐,便有众多丫鬟来簇拥着,奉茶的奉茶,捶腿的捶腿。
那少女见诸事妥当,便拜辞了夫人,夫人喝着茶说:“我这里事多,你晚上再来,你父亲昨天还说你的帕子绣的好!”
那少女称是,敛声细气的出了院子,便抬起头来。再打量去,似不是刚才的柔顺模样,已是端出一副贵女的气派。
少女刚出了院门,早有等着的小丫头来请,少女答应着去了。
远远站在门口的庆嬷嬷,无意的憋了一眼,仍侍候夫人去了。
缓缓放下茶盏,夫人先是高兴了一阵,一会儿似又悲伤起来。
庆嬷嬷便笑着,走上前去换下茶盏,说:“禀公主,昨天少爷侍读上报,少爷的砚台似是磕了角,咱们库里还有几台,却不知哪个好?”
夫人一听,便有了些精神,沉思一刻,说:“哪台都不好,且等他大了,知道物料精贵了,再给他吧!”
庆嬷嬷笑得揶揄,说:“如此,我便告诉少爷说:公主说了,你且用着破的吧!等你大了,自有好的给你留着呢!”
夫人也笑了,仿佛云开雾散,说:“前头库房里,还有几样制式的,且随他挑一样吧!他如今上学,不易招摇。”
庆嬷嬷笑着称是,便从屋里退出来。
众人见公主欢喜,便跟庆嬷嬷行了礼,一一回事。
庆嬷嬷站在廊下,把刚才夫人的话吩咐了小丫头,也不坐下,也不用茶用饭,只干站着等。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头上来说:“二姑娘去了小娘那里,小娘拉着她说了一时闲话,说:那尼姑下山了,要二姑娘小心些。”
庆嬷嬷冷笑几声,心想:这位明华小娘,好歹也是个皇室血亲的公主,不知惹出多少是非,受了多少教导。如今这般年岁,也是历练过几番的,依旧这样着三不着四。
思虑一刻,便说:“你去告诉你姐姐,再去宫中问问明日的章程,若有变动,早些传话出来。再把明华小娘的话原样不动告诉宋姑姑。”
小丫头称是,正要告退,庆嬷嬷又说:“前儿,那句要紧的话,你再告诉外头的管事与众人。我听着总有记不得的,从今不许称姑娘,只称咱们姑娘是大姑娘或者宁姑娘,安乐姑娘称二姑娘或是乐姑娘。若再有谁错了一星半点,便连个人带管事的一起罚,先打三十棍子,再罚半年俸,还有记不住的就撵到庄子上去。”
小丫头不敢怠慢,先去厨房找到她姐姐,她姐姐刚吃了饭,听了话,立刻要去宫内,又要拉着她妹妹说:“你也吃了吧?”
小丫头便冲着厨房内喊话:“好嫂子,给我留着,还有句要紧话,等我回来告诉您。”说完,姐俩儿连忙分头去办差。
小丫头一路跑去,各处管事无不领命,不多时整个公主府人人皆知。
这话儿的主角二姑娘——林安乐自然也听到了风头,大丫鬟惜墨进来帖耳说了几句,她便放下了笔,思忖片刻,寻了本经书,似是读起来。
不多时,传到明华的院里,明华大怒,犯了左性,嘴里叫嚷着“明景”“明景”,要往前院来。众仆人听说了,连忙关了院门,前拉后扯的请进屋里,又跪了一屋子,却无人敢劝!
明华早已掉了钗环,乱了头发,此时更是不顾,大声叫嚷:“你们这些老婆舌头的,打量我不知道,个个都是耳报神。”
“我今日的话,你们且都听清楚了,我要再说一千遍一万遍:那尼姑下山了!尼姑下山了!尼姑下山了!”
······
明华发着疯,纵使她的喊叫声再大,也没有飘出院子。前院人进人出,竟没人听到一点动静。只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印在院子里,越来越长,才显得有些变化。
终于,前院的人越来越少,便有鸟儿落在空地上寻食。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将鸟儿都惊起,便见庆嬷嬷引着一位太医进来。
明景公主正坐在书案前,见庆嬷嬷带着太医进来,并未停笔,只笑说:“辛苦您老人家!”
太医连忙施礼说:“启禀公主殿下,宫内有些突发情况,太后令我来请脉!”
“哦?”公主闻言,便放下笔,问:“我亦有耳闻,施太医可否详谈?”
施太医说:“午后时分,楚王殿下突然逆血涌动,口吐鲜血,伤口崩开,流血不止,非常凶险。因与前次形同,当值单太医,便用上次的药,尚有疗效。待姜院正入宫,又辅以补药。至臣出宫之时,楚王殿下伤情平稳,无有大碍!”
公主先是颦眉听着,听至“伤情平稳”,便渐疏展眉头,点头说:“想必辛劳几位太医!”
施太医答:“微臣们职责所在,为陛下、太后、公主分忧,些许劳苦,不足挂齿。”
公主并不再问其他,只请施太医诊脉,施太医诊毕问:“殿下,这几日晚饮参茶,补气过盛,阳热内生,心神烦躁,恐夜不能寐!臣见姜院正医嘱亦如此,殿下何不尊医嘱?”
公主笑说:“这几日事多,精神略有不济,不由多饮几次,想必也无大碍吧?”
施太医正色说:“殿下白日多饮参茶,晚上安神香亦要多用,如此损伤心脉,不是智者所为。望殿下多爱重自己,方是长久之计!”
公主微笑说:“太医所言极是,自今日起,必遵照医嘱。”
施太医叹口气,接着说:“微臣方才出宫时,太后让传几句话给公主殿下。”
公主立起,朝施太医施礼,施太医说:“太后说,已和陛下商议了万全之策,请公主不必忧心。待到明日,一切见分晓,请公主放下一万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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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尼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