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合二十一年,初春。
帝京已吹过三四道东风,下过一两场细雨,虽未见烟柳如云,却也是春意浓浓了。
路上的行人也已换上轻便的衣服。
一队换上新装的卫兵分成两列,盔甲和马鞍上装饰着大大的“楚”字,匆忙的引着马车往皇宫方向疾走。路上的行人纷纷背过身子让路,待马队走远了,又远远的张望。
待马蹄声和车轮声渐远,仙客来——帝京最大的酒楼,临街的几扇窗户悄悄推开。
坐在窗边的中年男人说:“是楚王的马车吧!”
同座的消瘦男人,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一边说:“不是说楚王已经转安了吗?怎么又传召姜院正。”
穿着锦缎的胖客商,问:“楚王回京也已二月有余,从前只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伤,竟这般难以愈合?”
“如此推算,正月十二游街那天,就伤着了?”
“是伤着的!那时还怕边关不稳,硬撑着的!听说是遇刺!紧接着,当今就遣内卫携带虎符,命燕将军连夜率军戍边。”
“竟是这样,听闻楚王武艺高强,又有多名内卫,什么样的刺客能近他的身?”
一个人开了头,众人就议论纷纷。
“这已然不算机密了。只是,究竟是伤了哪里?两个月也养不好!如此下去,边关恐怕不稳了!”
“你这是杞人忧天,不是还有华将军?再说,这几年楼烦颇为好说话!”
“那是楚王镇守的功劳,今后还不知怎样,我劝你要小心些!”
“太医们也是尽心尽力,只眼看着要好了,忽又转危重了,这真是奇事!”
突然,一个瘦小的老头发出尖细高亢的声音问:“难道竟是真的,日前有人说王爷杀戮太重,是阴兵前来索命的!”
“我也听说了,说要请位颇谙佛法的贵女去侍疾呢?”
“我怎么听说是林府的小姐?林府这位小姐要说是琴棋书画自是没人能同她比,佛法也通?”
一位穿着富贵的老人,独自一座,品着酒,慢悠悠地开口,却声音洪亮,说:“琴棋书画精通的是林二小姐,与佛法有缘的是林大小姐!”
旁边桌的年轻人不服气,一脸全明白的表情说:“林驸马尚了两位公主,得了一子一女,空前绝后,是举朝皆知的事情啊!哪里来的大小姐、二小姐?”
那老者捻着胡须冷笑:“当年林驸马返京,明景公主身怀有孕未曾相伴。后来惊闻明华公主的做派,急急赶路,动了胎气,走到披霞山的时候,诞下一名女婴。那女婴交由辛先师太抚养,所以颇谙佛法。”
“从未听闻!若有这样一位小姐,如今多大年岁,怎的不见太后和公主接回京中?京中这样的人家不该早寻门亲事了?”
那老者并不急于辩解,悠悠的品了一口酒,待众人都看向他,才不咸不淡的说:“原是接的,总这样那样的原因接不来。辛先师太说,机缘未至。如今宫中要佛女侍疾,这机缘不就到了!”
“若是这样,大约是来了?”
那老者吃了两口菜,将壶中酒尽倒,一口饮下,笑说:“自然是来了!辛先师太在披霞山昭告天下,你们没听到消息?”
说完,也不理众人,站起身来,竟是缓缓的走了。
店小二来收拾碗筷,年轻人便问:“那老先生可识得?”
“敬老爷,原是先太傅的侍读!”店小二利落收拾好桌子,恭敬地转身走了。
众人目目相对,待小二下楼,才吁了一声,说:“如此说来,林家大小姐的事情竟是准的!”
“林大小姐?不就是《尼姑下山》的戏文······”还未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那阴兵也是真的了?”
“林驸马也是忒大的福气,竟尚了两位公主。”
众人议论纷纷,便见最早推开窗户的中年人对同伴讲:“论起来虽不是皇家血脉的正经公主,却也胜似公主般的娇养着的。”
“愿闻其详!”客商拱手相请,其他人见他们面善,不由都围过来倾听。
中年人说:“明景公主原是先太傅的女儿,太傅殉国后,先皇认为义女,由太后抚养。论起来太后原本就是明景公主的亲姨母,又不曾生养,对这个公主自是千疼百爱,虽然只是义公主,却当是嫡亲的长公主一般娇宠着。”
“若不是先太傅的遗命,恐怕林驸马没有这么大的福气。”
“至于明华公主乃是杉良王的女儿,杉良王连个正经王妃也没有,殿前伺候的侍女诞下了女婴,也没人教养。偏偏杉良王护驾薨了,只这一个后人。先皇怜惜,便命接入京来,封了公主。”
“只是,接来时已是十来岁的年纪。后来,当今陛下想拟门亲事,偏偏竟没有明华公主看上的,拖延到了二十六七的年纪了,更加胡作非为,纵然陛下时常训诫,奈何也只管一时。那年,不知怎么看上个回京述职的小官,问也不问,就给强占了,后来才知道是明景公主的驸马。”
“这样说来,那林驸马的相貌应是极好的吧?”有人问。
“确是极好的!”众人纷纷附和。
“阴兵索命,难道也是真的?”有人就是偏爱鬼神之说。
“这楼烦人的巫术,我也是头次听说!”中年人说。
“听说是佛光寺的主持亲口说的。”又有不相干的人加入话题。
“放屁,佛光寺的主持已经闭关十余年了,哪天出关了?”
墙角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厉声说:“莫要糊沁!那些杂碎,活的尚且不怕,死了倒又敢来害人。若有阴兵,且索了我去!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在我手里撒野!”
这男人身材壮硕,举止颇有气势,脸上续着胡须,在阴影里,并不能看清面貌。
众人见他言谈举止,知他必是军士。楚王能征惯战,在军中颇有威望,得万军敬仰。他们自不敢跟军爷强犟,便各个讪笑着散开,再不敢说“阴兵”的话题。
转而打听起公主的话题,便有知情人说:“公主府与前皆不同,乃是紧贴着勇冠侯的后花园,另立的府。原是太后的意思,若公主得了男,日后必袭永冠侯的爵,让建在一处,各处都便宜。”
“但不知明华公主在何处置业,倒没听说过另一处公主府。”
那人接着说:“听说是圣上的旨意,将明华公主府与明景公主府连在一处,不许另设大门,如今圈入公主府中。所以如今糖人胡同变成了死胡同,原先是通的。”
众人听了,果然糖人胡同是死胡同,便个个称是,原来如此,云云。
过了申时,有喝醉的俩客人,摇摇晃晃,勾肩搭背的走出仙客来,一个问,一个答。
“适才为何捂我的嘴?”
“我是救你的命呢?”
“谁要杀我?”
“太后老人家看上您的人头了!”
“哦?我有何错处?”
“如何说起那个话本?指斥乘舆,大不敬,斩首!”
“呵呵,是我糊涂了,多亏老弟提醒我!只是林家如今也没落了,早已不是那些世族大家的景象。”
“哥哥果然糊涂了,再怎样没落,那几座银矿还在手里,本朝的官银都从那里出来,如何没落?人家不过是低调!”
“低调?我没见过低调成任人编排的,尤其还是个嫡出的姑娘。林家果然一点也不在意!”
“林家?章台阁林倾山,才是林家。林驸马家早已算不得林家了,如今稳稳都握在公主手里,公主那年生下那女婴,说是有病,就弃在披霞山。哥哥想想,十九年过去了,能养好早养好了,若养不好,早就没了。可人家公主,就是这样黑不提百不提的放在披霞山,哥哥你猜为何?”
“为何?刚才不有人说了,说要有缘份!”
“这话也就哥哥信!此次若不是万不得已,还不会接回来!依我看,公主又得了儿子,这个女儿可有可无了!”
“可有可无?”
“哥哥,这事我只跟你说,你莫跟第三个人说,这是真要杀头的!”
“哦?怎么样?”
“哥哥没听说?陛下见西北安定已久,怕楚王殿下做大,这里使下手段!”那人做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说:“圣上也怕民间议论,所以想起这只替罪羊来,编个佛女侍疾的故事罢了!只可怜,林姑娘恐怕不得个好下场!”
“诶!怎会如此?”
“哥哥错了!岂不闻,无情最是帝王家!明景公主被林驸马伤透了心,日日在家守着几座银山,从不出门交际应酬,恐怕早忘了有个女儿的事了!”
“这也能忘?”
“如何记得?已经十几年过去了,纵使亲母子,也有隔阂了!”
“我劝贤弟少听这些谎话,都是胡编乱造,一会儿尊贵,一会儿孩子也不要,一会儿侍疾,一会儿巫术,一会儿兄弟相残,一会儿借刀杀人,还有辛先师太和佛光寺住持,没有编排不到的!我倒要劝劝兄弟,好好干好自己的营生,莫要天天听这些蝲蝲蛄叫唤,放着好好的地不种!”
“我好心提醒哥哥,怎们又成了我的不是,罢了,罢了,终归不是自家事,不过是听个乐,谁还认真呢?”
“我也是好心提醒兄弟,莫被这些闲话浸了心性,说到底咱们都是靠着公主府做活,若公主府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不都是受牵连?”
“哥哥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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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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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