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停在岩壁前,拨开了垂下来的藤。
石根处积着湿滑的冷苔,水顺着缝隙无声下淌。临月嫌泥水污了靴面,本已挑着干燥的高处绕到前头,听见动静折步回来,正要催他快些,便见他鞘尾微斜,刮去石面上一层厚苔,底下露出两道错开半寸的深痕。
她凑近看了一眼,那刻痕末尾收得极深,小黑用拇指拭去残泥,显出一个向内折回的小钩。
“你认得这个?”
“我找过。”小□□,“几份旧卷上都有,另外还见过一张拓样。”
石壁下方的字迹剥落得厉害,隐约能辨出个残缺的年号,后面剥蚀几个字,剩下的尚可辨认。
七十多年前!她算了下年月,吃了一惊。
“留下记号的人,当年追查过回川齐家灭门案。”小□□,“我见到的旧卷,就是他写的。”
临月立刻想起昨夜:“你查了许多年的那桩旧事,就同他有关?”
“是。我一直在找他留下来的东西。”
七十多年前齐家在回川如日中天,一夜间门人死绝,成了江湖上一桩无头公案。临月小时候长辈们宴饮时偶尔提过,叹过可惜,争过几句,酒过三巡便换了话头,席上渐渐就抛开了。
小黑竟追着这道断绝的线索,一路摸到了这里。
临月替他拽着粗藤,问道:“你找这些,多久了?”
“六年。”
临月愣住了。六年前,也是夜翎离开后的那一年。那时她脾气坏得很,输了招式便堵在练武场不放人走,临昭从山下回来,常被她堵得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而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在不见天日的暗处,默默翻了六年的残卷。
少年心性最怕消磨,他却连掩在烂苔底下的微末笔锋,都能分毫不差地扒出来。
粗藤从石缝滑脱,带下一块烂成空壳的硬木。木块砸在石角摔裂,泥里滚出一枚生满绿锈的铜扣,正面磨蚀得厉害,依稀铸着暗纹。
“旧封扣。”小黑接过去看过,“以前封信函、卷宗,或装东西的匣子,会用这个。”
式样古旧得很,连边角都脆得掉屑。临月拿绢帕裹了收进怀里,仰头看了看石上风化的大半字痕。七十多年的岁月压在上面,留下记号的人当年是困死在这处,还是葬身深海,谁也无从知晓。
“先上高处看水势。”临月将遮脸的发丝拨到耳后,“出岛的路,十三楼当真一点信儿都没卖过?”
“问过,无答复。”
临月啧了一声:“收银子时倒痛快。”
小黑收起记着残字的纸,随她离开岩壁。沿溪谷下行时,临月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拔剑削入土中。
“挖两株带回去。给白蘋洲的医者瞧瞧。”
她挑了一株齐腰的,又挑了一株幼株。剑锋绕着根须掘出一大团原土,拿宽大的湿叶包好。
小黑接了那株沉些的:“两株?”
“海路颠簸,一株未必养得活。”临月把自己的剑接回来,抱起花,“抱稳了,回曲水少一片叶子都说不清。”
登上孤岩,长风迎面压来。
临月借着小黑搭过来的剑柄翻上岩顶,视野豁然洞开,原本存着的几分得意在远眺的刹那沉了下去。
这座岛比林中走来时显得局促得多。四面全是白浪吞吐的险滩,再往外,海水泛出深沉的青蓝,水天相接处空旷荒凉,不见半片船帆,昨夜那道将整艘海船吞没的深渊海瀑更是半点影子也无。
临月抱着花站在石上,被迎面的海风吹得心烦意乱。
十日之内,必再送信————她想起信末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写得实在太痛快了。仿佛过几日便能优哉游哉坐在酒楼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提笔打发兄长别再催她回庄。
十日等不到,临昭大概还能忍到十一日。再往后,商号、客栈、千灯台,他准要一处处去问。
要是查到她同一个蒙着脸的男人买了船,趁着倒潮出了海……
临月抬手按了按额角。回去这顿骂,躲不掉了。
可……万一回不去呢?
她望着脚下那片丰茂的树林。水清,果子也有,待上些日子,倒真未必饿得死。也许过了明年,过了后年,她还在这里,每日看同样的山,同样的海。哥哥在外头找人,母亲的事悬着,自己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
身侧衣袖被风吹动,她偏头看见小黑。他还蒙着脸,正望向南边的岸。
往后几十年,难道日日就对着这么一张冷冰冰的面具?
临月脱口而出:“我不会要在这里和你过一辈子吧。”
小黑原本望着海,闻言转过头来。
隔着面具,临月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临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热意直冲上脸,整张脸腾地烧成一片。
“看、看什么看!”临月慌乱地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去摆弄怀里花根上的湿叶。好端端的一片叶子,被她翻过来又压回去,耳边风声忽然大得很,天地间静得只剩她胸口砰砰乱跳的心跳声。
死寂在风中蔓延了片刻,小黑才开口:“南边岸低。”
语气听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先去那里看看。”临月抱起花就往下走,顺着石沿跃了下去。
两人穿过林子,直奔南岸。
外头是白沙与日光。海水浅浅漫过靴面,水凉沙细,退下去时留下平整的水纹。但南岸下水容易,却找不到出路。
两人折了粗木扎成排筏推入海中,才漂出去十来丈,便被斜浪卷回滩头,底下暗流乱窜,根本划不远。
临月把断绳扔回滩上,退到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
靠近海滩最边缘的树根旁,生着一株琼枝。
这一路走来,全都是长势极好的白花,晶莹通透,他们从来没在岛上见过枯死的琼枝。可眼前这一株生在泥土里,枝叶却全褪成了死寂的灰白色,干瘪地耷拉在草间。
“临月。”身后的小黑叫了她一声。
小黑解下背上的叶包,里头那株齐腰高的琼枝不知何时已经耷拉下来,整株花褪成了灰色!
临月赶紧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幼株,只见原本娇嫩欲滴的细叶尖端,竟也开始飞速泛白、干瘪、发脆!
“退回去!快往后退!”
两人掉头往回跑,一口气退回刚才歇脚的大树下。
临月怀里的幼株终于停住,枯槁卡在叶柄边上,没再往里蔓延。小黑手里的那一株却已经彻底枯死了,花梗折断掉在泥里,碰一下就碎成残渣。
临月抱起怀里那株活下来的幼株,慢慢朝那枯琼枝走过去。快走到枯琼枝前,怀里的叶子立刻又开始泛白发干。她往后退了几步,枯势便止住了。
试了两次,全是一模一样。
临月看着怀里半枯的枝叶,咬了咬牙,到底没舍得扔下,重新用湿叶包紧系回腰间。小黑也把枯死的那株收回背上。
住一年两年,说得轻巧。她连一株从这里挖出来的花都保不住。
“那株死花,就在你叫我的地方附近。”临月道,“来之前,两株都还好好的。”
不仅木筏破不开暗流,连岛上的琼枝一到海滩边缘都保不住生机。他们两个大活人站在空旷的沙滩上,吹着海风,看似天地宽广,处处都能下海,脚下却根本没有出路。
临月站在浪边,手指触到怀里那枚硬邦邦的旧封扣。
石壁上的记号、残缺的字迹,还有七十多年前的年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小黑。
“你手里那些追查齐家案的旧卷!落款最晚的那一卷,是哪一年?!”
临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追问道:“那人写下关于中州的旧卷,落款是在石刻之前,还是在石刻之后?”
小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石刻之后。”他道,“他在中州写下那两页时,离岛上这道记号已经过了好几年。”
“在石刻之后……”
临月眼底的光陡然亮了起来:“那他出去过!他从这座岛上活着走出去了!”
七十多年前,留下记号的那个人也曾困在这座孤岛上,连封匣的扣子都落在了石缝里。可他没有死在岛上,他后来回到了中州,写下了后来的卷宗!
小黑迎着刺目的日光望向海面,点了点头:“他出去了。”
风声重重撞在耳畔。潮水涌上白沙,打湿了她的靴尖,又缓缓退了回去。
临月望着眼前的水,开口道:“他能出去。”
小黑站在她身旁,也看着海。
“我们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