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卫晚如往常一般出门进山。
卫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心里想着,就当是还她那个窝头的恩情吧。
卫晚回头瞥见他跟着身后,心里竟然安定了不少,她暗自猜想,他许是到山里打猎,他也不种粮食,再不寻觅些吃的,日子要怎么过?
这般一想,心里便有些可怜他了。
她默默地想,若是他不会种地,等以后安稳了,她倒是可以教他。
和往常一样,一袋榛子,一代松塔,挑着下山。
卫四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野鸡,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卫晚暗暗地咽了下口水,来到这里已半月有余,她连一星半点肉腥都没见过,更别说整只鸡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卖了干货,定要买上半斤肉,好好地吃一顿,她这身子还是有些弱,如今有了赚钱的门路,总要对自己好一些。
如此这般地想着,似乎下山的路都变短了,不知不觉到了村口。
她回头望着,卫四已不知所踪,
卫晚耸耸肩,满不在意,大家只是方向相同罢了,他又不是特意护送她的,走了就走了,也没必要和她打招呼。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都是如此。
卫晚在前面走,卫四在后面跟。
下山时,她挑着布袋,他手里拎着野味。
她试着停下脚步,想同他搭句话,他竟也跟着顿住脚步。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可他始终垂着眼,半句回应也无。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竟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安静又自然。
今日又是去镇上的日子,她才刚到碾盘那里,耿大叔已经在了,对上次她一个人回来,他心有愧疚,见到卫晚有些不好意思,“晚丫头,上次我没交代好,你一个人回来的,是大叔的错。”
卫晚淡淡地笑着,“叔已经关照我了,是我没注意时辰,耽搁了,怎么能怨您?”
耿平还想说些什么,却瞥见东边走来的卫四,便噤了声,招呼着大家一起走。
卫晚顺着耿大叔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卫四,便朝着他笑了笑,轻轻地唤了一声,“四叔。”
他好像没看见般,从她身边走过,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她。
卫晚只得识趣地摸了摸鼻子,垂下头跟着耿大叔的脚步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上次的愧疚,耿大叔要接过她手中的布袋,“晚丫头,要走两个时辰,我帮你拿一歇。”
“多谢大叔,我还拿得动,等我累了,自然会麻烦大叔帮忙。”卫晚话说得好听,耿大叔听着也开心,既没拂了人家的好意,又委婉地拒绝了好意。
耿大叔则的暗忖,以前只觉得这丫头乖巧,如今见了,倒是多了几分人情。
路上卫晚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味地跟着走,卫四早已没了踪影,每日都吃野味,果然是身体好,身高腿长,走得也快。
到了镇上,耿大叔再次叮嘱,“两个时辰后,叔在这里等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叔,”卫晚笑着和耿大叔告别,便直奔干果店。
恰好干果店内暂时没有客人,来掌柜笑眯眯地教小伙计拨算盘,语气极是耐心,“三上三,四上四,是这样的。”小伙计也低着头,学得一丝不苟。
卫晚看着这幕光景,心里微微一暖,不由得想起,从前教她算术的杨老师。
杨老师生得好看,学问又好,待人也是这般的耐心,只是独自一人时,总爱望着远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是她告诉自己,“好好学,走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看着这一幕,她竟然有些舍不得打断,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来掌柜抬头看见她,连忙笑着招呼,“姑娘果然守信,快请进。”他心里早盼着卫晚来,这姑娘处理的干果干净齐整,品相极好,在店里卖得比寻常货贵上一倍都抢手。
卫晚回过神,笑着上前:“来掌柜,别来无恙。”“无恙无恙,托姑娘的福。”
掌柜当即唤伙计上前收货、过秤。这次分量比上次更足,结算下来整整一百二十文,两人又约好七日后再送一批。
卫晚提前说道:“来掌柜,眼看就要入冬,山里榛子也快落尽了,我最多再送一次便没了,要等来年才有。”
“晓得晓得,” 来掌柜连连点头,他这干果店是祖上传下的,在镇上经营数十年,看人眼光极准,瞧着这姑娘沉稳踏实,有心结个长久善缘,语气便格外恳切,“姑娘往后有多少干果,尽管往我这送,价格必定公道,绝不让你吃亏。”
“多谢来掌柜照拂。” 卫晚微微颔首。
又寒暄两句,她便告辞离开,径直往绸缎庄去。找到庄内管事掌柜,她取出自己绣好的绢帕,请对方掌眼品评。
掌柜接过帕子,漫不经心一扫,目光刚落在那方绢帕,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他捏着帕角缓缓展开,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亮起了真切的喜意。这不是那种俗艳的绣活,配色清得惊人,素白的绢底上,晕开一朵半开的荷,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粉色,连叶脉都绣得清晰灵动,看着清爽,竟像是真的立在绢上。
“好手艺!” 掌柜忍不住低喝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针脚,“看这针脚,密得匀整,看这配色,清艳得当,不扎眼,但耐看。姑娘,你这绣活,可不是镇上寻常绣娘能比的。”
他心中暗忖,这样清雅的绣帕,挂在雅间,一方怕是能卖到百文不止,镇上的那些绣娘,绣得花团锦簇,却也俗气,远不及这针脚里的格调耐看。
他抬眼看向卫晚,神色已是几分郑重,“姑娘,这帕子是想出手?”
卫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颔首,“掌柜贵姓?”
“免贵,姓冯。”
“冯掌柜,若您看得过眼,不妨直言,这帕子值多少钱?”她语气平和,面上淡然,心底却早已悄悄雀跃。
冯掌柜沉吟片刻,爽快开口,“姑娘这手艺是真不错,小店愿意收下,一方给你五十文,你看可使得?”
“使得,”卫晚应声,随即又从容道,“冯掌柜,我还想跟您讨个长久活计,不知可行?我常给对面干果店供货,七日之后还会再来一趟。这几日里,我能再绣三方同样的绣帕。您若信得过我,可否先将料子与丝线交予我?七日后我必按时送来。若您觉得合用,我们往后便可长期合作。”
掌柜当即让人取来锦盒,小心翼翼将绣帕装好,又给卫晚结了银钱,随即又取出三方素帕交到卫晚手上,接着取出丝线让她挑选。
卫晚心里早就想过要绣什么,挑起丝线来更是胸有成竹。
冯掌柜一看,便知是行家,这丝线配色挑选面面俱到。
选好丝线后,卫晚嘴角微扬,依旧是那副清淡温和的模样,“承蒙冯掌柜信得过,我必不会辜负。”
冯掌柜呵呵笑着,模样圆润和善,倒像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姑娘说笑了,您这样的手艺,哪里会看得上我这几方素帕。”
他顿了顿,略一犹豫才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按说姑娘家的名讳是不该贸然打听,现虽是乱世,寻常贫家女子也不得不抛头露面谋生。可眼前这姑娘,一手绣活精巧,气度又沉稳淡然,全然不像是普通农户人家出身,反倒带着几分闺阁小姐的气韵,即便不是大户小姐,也该是在体面人身边伺候过的。
卫晚倒也不扭捏,坦然应道:“冯掌柜叫我卫晚便是。”
“卫姑娘。”
卫晚淡淡一笑,不敢再多做耽搁,告别了冯掌柜,转身便快步走出了绸缎庄。今日这事事出意料的顺利,心头一阵轻快,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径直到肉铺,她挑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选了两斤实打实的厚猪油。与老板几番周旋,付了七十文钱。随后又转去菜摊,购了十斤鲜嫩菜心和十斤饱满萝卜,只花了二十五文。又买了一些粗盐和腌菜需要调味料,便直奔聚集点。
她本想多备些货物,无奈肩背之力有限,这些东西光是扛回家便是个体力活,往返还要走上两个时辰,实在力不从心,只能作罢。
到了聚集点,耿大叔已经在等候了,看她扛着那么些东西,快走两步上前接应了她。
“丫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马上入冬了,做些腌菜。”卫晚这次也没客气,靠她一个人定然是扛不回去的,只能辛苦耿大叔了。
耿大叔力气大,回去路上帮她分担了大部分的东西,她就背着放在背包里的肉,布袋她稍改良了一下,做成双肩包的样子,背在背上倒也不费力。
耿大叔帮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才转身离去,卫晚道了谢,想着等腌菜做好了,给耿大叔送一些过去,以表谢意,忽然又想起,今日回来的时候都没看到卫四,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念头一闪而过,她没再放在心上。
进屋后,她把今日剩下的钱和上次的合在一处数了数。上次还剩八十文,今日除去采买的一应物件,竟只余下七十文。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已是十分满足。
一想到往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心头便满满都是踏实与盼头。
日子日复一日,她依然每日早出上山摘榛子捡松塔,晚上灯下绣帕子,这次她选了牡丹、山茶和蝴蝶,花色鲜活,针脚细密。
从山上回来稍微歇一会儿,便将白菜和萝卜清洗干净,晾晒、腌制,一整日都被安排得满满的,日子过得更加充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