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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雨

卫晚出了门便开始盘算,方才已经打听清楚,素绢一尺十二文,再配上几色丝线,约莫十五文便够。她打算先买上一尺试试手,若是绣出来好卖,后续再多备些料子。

她清点了一遍银钱,便径直走进那家绸缎庄,选了一尺素绢。又想着先绣一幅荷花,方才她留意过,镇上的绣帕多半是梅兰竹菊一类,想来是此地崇尚文雅的缘故。可她从前最擅长画荷,从自己拿手的开始,总归稳妥。

一切都办妥后,卫晚不敢多耽搁,径直往耿大叔说的汇合点赶去。可她在原地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半个人影。眼看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她连忙向旁边路人打听,这才得知,同村的几人竟早已动身离开了。她明明没有误了约定时辰,想来,是有人故意将她丢下了。

她忽略掉那些投来的审视的,同情的目光,抬头看看天色,没有过多犹豫。来时的路她还记得,顺着原路返回,应当不至于迷路。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脚步越走越快。行至半路,不知是错觉还是太过紧张,她总觉得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卫晚当即在路边捡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攥在手里,若真有歹人冒出来,她便先抡棍乱打一番,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这般好歹也能抵挡一阵。

可一路走下去,身后并无动静,她心里稍稍松了些,脚下却丝毫不敢放慢。

天边乌云沉沉压下,耿大叔说傍晚会下雨,此刻果然应验了。卫晚心下一紧,必须再快些,不然被大雨困在山间,后果不堪设想。

可天总不遂人愿,走到半山腰时,雨还是下了下来,卫晚心里有些泄气,只要翻过这个山头便能到了,如今可好,只得先找个地方避雨,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正在她愁眉不展时,前方传来飒飒声,她立刻握紧手中的木棍,绷紧身子严阵以待。

等了片刻,并未有任何动静,她稍稍放心,上前两步查看,竟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洞,恰好可供她避雨。

她内心一喜,也没多想,便弯腰钻了进去,刚一落脚,就发现角落里已经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最里面,双腿随意伸展,斜靠在石壁上,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方法没发现她这个人。

卫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低声连道“对不起”,可外面雨太大了,她又不得不再往里挪了挪。

那人终于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一眼,那满脸的胡茬,猩红的眼睛,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如同破布挂在身上。

卫晚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四……四叔?”

那人又瞥了一眼,似乎这个时候才看到她这个人,却不言语,只一味地闭上眼睛,不理会她。

卫晚耸了耸肩,也不在意,反倒因撞见了熟人,心里安定了不少。她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找了块干处,轻轻坐下,静静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

雨势越下越急,噼里啪啦打在山石上,连绵不绝,听得人心里沉沉的

没过多久,身后竟传来轻微的鼾声。卫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额……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雨势渐渐收了。这般小雨,即便淋着回去也无碍,卫晚便打算动身返程。

她抬眸看了看角落里依旧睡着的卫四,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杂面窝头,轻手轻脚地上前,放在他身前的石块上。

刚要起身,抬眸就撞上了那双眼睛,卫晚心猛地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后仰,跌坐在地上。

那双眼睛——实在骇人。

分明亮得似盛着漫天星辰,却被一片浓重猩红覆盖,像她曾见过的日全食,深不见底,只剩一片森然血红。

他看着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看着一个什么稀奇的物什。

许久,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审视的目光,在她和窝头之间来回扫视。

卫晚鼓起勇气,“四叔,雨停了,你要不要一起走?”话刚出口,她便在心里暗骂自己,这问的是什么话。

卫四不作声,只是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个窝头,也不理会卫晚,径直走了出去。

卫晚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心里想着既然四叔也要回村,他吃了她的窝头,应该也不介意她跟着吧。

不知是不是前面有了一个熟悉的人,或者是因为在那晚他曾出手帮过她一把,她打心里对他并无多少惧怕。

卫四前面走着,卫晚就在后面跟着。

不远不近,走得不紧不慢。

卫四在前面走着,刻意放慢了脚步,由着那丫头跟在身后。

那夜出手帮她,纯粹是为了还卫老爹的人情,与她没什么干系。

后来他发现,这丫头胆子大得很,竟然独自跑到那片松林里去,松林里有狼,虽说白日里不常出来,可万一撞上,后果不堪设想。他索性好人做到底,悄悄护了她一段路。

再后来听说卫赵氏鬼魂现身,不仅将卫大抢去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还让卫大轻易不敢再欺辱她,他听在耳里,倒觉得这丫头和平日里看见的不太一样了,或许是因为没了倚仗,人总要长大的。

不知为何他竟在内心对她生出意思怜悯之心来。

今日他只是在山里想打只山鸡,没想到又遇到了她,胆子越发大了,竟一个人从镇上往回走。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思,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身后。

她倒是挺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尾随,当即捡了木棍防身。

只是这场雨来得急了些,他只好从侧方绕开,先一步找到这个山洞,这地方是他偶尔过夜用的。他故意弄出些声响来吸引她的注意,她竟也不害怕,就那么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吵不闹,虽然看上去怯生生的,却也没有像旁人那样面露惧色,竟然还敢拿干粮给他?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

他方才——竟然睡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防备地睡过去。

五年了,他几乎不曾合过眼,实在熬到撑不住了,才勉强眯上片刻,即便睡着,也尽是噩梦缠身。多数时候,他只能睁着眼睛硬生生熬到天明。

村里人怕他,除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外,还有就是他熬红的眼睛,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是野兽才会有的。

不过也无所谓,本就习惯独来独往了。

可今日,他确确实实是睡着了,而且睡得格外安稳。

他盯着前方有些泥泞的山路,眼底猩红未褪,脚步却没停,也没回头。

可身后那清清浅浅,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暮色像一层薄纱,沉沉的罩在屋顶上,偶有几户人家飘出垂檐,混着晚风,散出淡淡的烟火气。

到了村口岔路,卫四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往东头那间破败的院落方向去。

卫晚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寂的背影,轻声道,“四叔,多谢。”

他没有回应,更没有回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消失在暮色里。

卫晚轻轻吁了口气,朝着自家小院走。

院里安安静静的,她反手关好门,将一身慕色与山峰都关在门外,也将那些细碎流言一并挡去。

简单弄了些吃食垫肚子,她便关门回了房。

取出今日买来的素绢,稳稳架上绣绷,就着一盏油灯低头忙活。路上早已将荷花形态在心里描摹了数遍,此刻落针,便多了几分从容笃定。

指尖翻飞间,她默默盘算:下次若还能送来这般榛子与松子仁,便可稳得一百文。一方绢帕料子成本十五文,绣上小朵清荷能卖四十文,若是满幅花样,便可卖到五十文,这般细水长流,攒钱便能快上许多。等下次去镇上,再买些菘菜与萝卜回来腌制,早早备足过冬的吃食。

不过片刻,灯影下,一朵清荷已渐渐成型。她细细端详,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前世生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心中也是有怨有恨的,只是素日里压抑惯了,便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淡然得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并不像旁人看到的那样平静,可每次她拿起绣绷的时候,心就会慢慢地沉下来。

每一针每一线,仿佛都能抽走她心底的郁结与戾气,后来她就格外喜欢绣,自然也越绣越好,还曾经被老师表扬过。

想着明日还要上山,也不敢熬太久,只描绘了边缘便放下,躺回床上,一想到往后安稳踏实的好日子,她心头便漾着浅浅的暖意,这一夜,睡得格外也是格外香甜。

卫四的院落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回到那间破败的空院,掏出卫晚给的那个窝头,两口便吞咽干净,便往简陋的木板上一躺,睡意依旧半点也无。

他不得不起身,像往常一般走到院中,靠着墙坐下,拿起一根手臂长短的旧木柴。

柴木上刻着一道一道深深的刻痕,他一道一道轻轻抚过去,“孙长水、狗剩、石头、程平、徐良、唐顺——”

一道刻痕,便是一条性命。

念着念着,他停了下来,大多人是没有名字的他,熟悉的人容貌也渐渐地淡去,他只记得,那场仗死了多少人,这些木头上便有多少道刻痕。

这些都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却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他——还活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这些人惨死的场面,后来他想睡,想在梦里见一见那些兄弟,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黑暗里,抬眸望向天边沉沉的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他缓缓闭上眼睛,竭力回想那些旧识的面容,可卫晚那张明明怯生生,却偏要硬撑着坚强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装进脑海。

还有山洞里那短暂,却安稳睡去的片刻安宁。

他猛然睁开眼睛,竟恍惚看见她就立在不远处的门口,像一盏在风里轻轻跳动的烛火,暖得不真切。

他慌忙闭眼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声轻叹散在夜风里。他依旧睡不着,可心底那五年如影随形的煎熬,却悄然淡了几分。

这一夜。

她睡得安稳,梦里再无惊慌。

一针一线。

一痕一夜。

在同一片夜色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