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誓落下之后,大荒的等候,便漫长得多了。
苏烬依旧守着雾谷,日子按着大荒独有的节奏缓缓流淌。潭边那株劫后新生的白花,终于舒展花瓣,素白单薄,静静开在灰土之上,在常年灰蒙的雾气里,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月光。
她不再日日盼着谷口传来仙息。
她清楚那道星誓的重量,凌宸被星河法度与仙门目光牢牢牵绊,每一次抽身赴大荒,都要寻星轨间隙,避开无数窥探的视线。等候本就是常态,她能安下心。
每日的功课不曾懈怠。辨气之法早已熟稔,风过之处,凶吉了然于心。她会去往黑石滩,采集墨纹草、凝息草,分类收好,也学着辨认更多大荒灵植的药性,若是日后神魂受创,不必全然等着凌宸送来灵药。
她想拥有更多自保的底气,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不想辜负那一道以道心立下的星誓。
荒原总是安静,只有风穿乱石的声响,偶尔有胆小的荒兽远远掠过,见了她便慌忙遁走。苏烬不再像从前那样本能戒备,只是静静看着。她记得凌宸说过,大荒生灵的凶性,大多是戾气长年浸染出来的。
这一日,雾气比往日躁动几分,却又不是劫难将至那种毁灭性的汹涌。气息杂乱,夹杂着不属于大荒本土的仙气,锐利、规整,带着仙门修士独有的清冽。
苏烬心头一紧,立刻敛了自身浊气,隐在黑石滩一处巨石之后,神魂舒展,细细分辨。
来了三位仙门修士,一身素色道袍,法器悬在腰间,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灵气外放,不断探查周遭浊气。
“长老吩咐,悄悄入大荒探查,看看那浊魂是否安分,不可正面动手,有星誓在,贸然诛杀,便是与凌宸上仙对立。”为首的男修压低声音,“我们只暗中观察,记下她的行踪与气息,回去禀报便可。”
另一人蹙眉:“我始终不解,凌宸上仙何等人物,竟为一缕大荒浊气所化的残魂立下星誓,值得吗?典籍所载,大荒之灵,无一善终。”
“不是我们能置喙的。小心些,别被她察觉,也别触发凌宸留在大荒的感应印记。”
几人一边低语,一边缓缓穿过黑石滩,神识一遍遍扫过荒原。他们没有伤人之意,却带着根深蒂固的审视与戒备,像在盯着一头随时会失控的凶兽。
巨石后的苏烬屏住呼吸,心底沉沉的。
她知道星誓护住了她的性命,却挡不住仙门源源不断的猜忌。他们不会杀她,却会时时窥探、时时提防,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静静伏在石后,直到三道仙气渐渐远去,朝着瘴渊的方向探查而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指尖微微发僵。
原来安稳只是表象。偏见不会随着一道星誓消散,它藏在暗处,目光如网,时时刻刻笼罩着这片荒原,笼罩着她。
苏烬慢慢从石后走出,站在空荡荡的黑石滩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她没有生出怨怼,只是心底生出一股沉重。就算她万年向善,不害一物,在仙门众人眼里,她依旧是隐患。
风卷着尘土掠过石缝里的紫花。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没有错,生于大荒的她,也没有错,可世人的成见,重如山岳。
她转身,慢慢走回雾谷。
潭水依旧平静,那朵小白花静静开放。苏烬坐在青石上,心神纷乱,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往后漫长的路。
仅仅靠着凌宸的庇护、一道星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星誓只能约束旁人不能随意诛杀她,却改变不了刻在仙门骨血里的定论。只要“大荒生恶”这个认知不变,窥探、猜忌、提防,永远不会停止。
她该怎么做?
难道她这一生,只能困在雾谷与黑石滩之间,永远活在旁人的监视之下,等着哪一日,浊气侵蚀神魂,印证他们口中的预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烬猛地闭上眼,稳住心神。
不能这样想。凌宸信她,她不能先自我动摇。
她引一缕温和的浊气入体,缓缓调息,一遍一遍温习辨气的法门,试图抚平翻涌的心绪。可方才那几道审视的目光,久久在心底盘旋不散。
不知静坐了多久,一缕熟悉温润的仙息,自谷口缓缓漫进来。
苏烬骤然抬眼。
凌宸走入雾谷,一眼便看见她眼底藏着的沉郁。他脚步放轻,走到青石旁,没有立刻开口,先以神魂轻轻扫过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轻声问道:“方才,仙门修士来过?”
苏烬一怔:“你感知到了?”
“我在大荒布下了隐息印记,但凡有外来仙气闯入,我皆能知晓。”凌宸在她身侧坐下,眸光柔和,“他们没有伤你,只是探查,对不对?”
“嗯。”苏烬轻轻点头,声音低缓,“他们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件迟早会酿成灾祸的东西。上仙,星誓能护住我的性命,却护不住旁人心里的偏见。”
这句话,是她藏了许久的心事,今日终于说了出来。
凌宸望向潭面荡漾的水波,沉默片刻。
“你说得没错。”他没有刻意说漂亮话安慰她,坦然承认,“誓言约束的是行为,约束不了人心。成见代代相传,想要一朝扭转,难如登天。”
苏烬垂眸,指尖抠着青石表面细微的纹路:“那我是不是,无论怎么做,都永远无法被他们接纳?”
“接纳不是必须的。”凌宸侧过头看向她,语气认真,“你不必强求仙门所有人认同你。你要做的,不是去讨好万千仙尊,证明你配活着。你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走好自己的路。”
“可是被人时时刻刻盯着,很难安心。”
“我知道这种滋味。”凌宸声音放得更轻,“往后我会再加一道禁制,隔绝他们无休无止的神识探查。但苏烬,你要明白,世间很多路,注定要独自走。我可以为你挡下刀兵、挡下诛杀,却无法替你挡住所有人的眼光。”
他能为她撑起免于死亡的屏障,却没办法抹去世人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
苏烬静静听着,心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开。
是啊,她不必奢求所有人理解。她活着,不是为了向仙门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守住自己,守住这片生她养她的荒野。
“我懂了。”她抬眼,眼底的阴郁褪去不少,“我不必强求他们相信我,我只要自己信自己,一直不生恶念就够了。”
“正是。”凌宸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你能想明白,很好。”
谷间安静下来,潭水叮咚,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凌宸抬手,指尖飞出几缕星纹,散落在雾谷四周,隐入泥土与雾气之中。一层淡淡的屏障无声成型,外人的神识落到雾谷之外,便会被悄然弹开,再也不能随意窥探谷内动静。
“这一层隐神禁制,能隔绝探查。往后你在雾谷修行,可以安心许多。”
苏烬望着流转的细碎星芒,心底温热。他总能妥帖顾及她所有的难处。
“多谢上仙。”
“不必谢。”凌宸看向潭边盛开的白花,“花开得很好。劫难摧折过它,它依旧按时绽放,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你和它很像。”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素白花瓣在灰雾里安静舒展。
是啊,花开不为旁人目光,只为自己扎根的土地。
大荒的生灵,也该如此。
“我想好好看看这片荒原。”苏烬忽然开口,眼底亮起微光,“不只是黑石滩、雾谷。我想走遍大荒,看看所有的草木、所有的溪流,看看这片土地全部的模样。我生于这里,却还有太多地方不曾好好看过。”
从前她独行,只为躲避凶险、苟全性命。如今她有辨气之能,懂得分辨凶煞,有禁制护住雾谷,也有凌宸给她的底气,她想真正认识自己的故土。
凌宸眼中泛起赞许:“可以。只是切记,瘴渊一带,无论如何,不可靠近。若是遇上难以分辨的凶煞,立刻唤我。”
“我记下了。”
暮色慢慢笼罩雾谷,大荒的雾气渐渐浓稠。凌宸停留的时间有限,星河那边还有事务等着他。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
“好。”苏烬起身相送,“我会慢慢走遍荒原,好好照顾自己。”
“我等着听你讲大荒各处的风景。”凌宸深深看她一眼,星辉升腾,身影缓缓消散在薄雾里。
雾谷之中,只剩苏烬一人。
她走到潭边,蹲下来,静静看着那朵盛开的小白花。
窥探的目光仍在荒原之外徘徊,仙门的猜忌没有消散,前路依旧漫长。可她不再为此困囿心神。
她生于荒野,根在大荒。这片辽阔的土地,藏着无数她还未曾见过的风景。
苏烬抬手,轻轻拂过花瓣,唇角扬起安稳的笑意。
来日,她要独自去赴大荒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