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石滩一别之后,大荒安静了很长一段时日。
没有戾气翻涌,没有劫煞轰鸣,雾气总是温和地在荒原上游走,日出日落的轮廓在灰蒙天幕里交替往复,只是大荒本无明确时序,苏烬只能凭着潭边花草生长的快慢,粗略估量光阴。
凌宸说过,或许会隔很久才能再来。
苏烬将这句话好好收在心底,没有日日焦灼地守在谷口翘首以盼,却也不曾松懈修行。每日晨起,她便在潭边青石上静坐,放开神魂,捕捉风里流转的浊气,反复打磨辨气的本事。
她越来越熟练。
有时一缕雾气远远飘来,不必凝神细探,神魂先一步生出感知,安稳或是暗藏杀机,一瞬便分得清清楚楚。闲暇的时候,她会沿着那日和凌宸一同走过的路,独自去往黑石滩,辨认石缝间各式各样的灵草,将它们的模样、气息一一记在心里。
潭边那株劫后重生的小白花,已经抽出完整的茎叶,花苞饱满,眼看着就要绽放。苏烬常常蹲在一旁静静看上片刻,心底安静地揣着一份等候。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早已在九天悄然涌动。
瑶台仙阙,星河大殿。
一众仙尊分列两侧,殿内星辉流转,气氛却沉凝肃穆。几位资历深重的长老立于前列,目光落在上手的凌宸身上,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凌宸,你执掌星河法度,身负三界秩序,万万不可再继续放任自己。”白发长老声音沉沉,“那大荒残魂,出身便是浊气孕育,天生隐患难消。今日她本心向善,谁能担保千年万年之后,不会被浊气侵蚀,化为凶煞,屠戮生灵?”
另一人跟着开口:“你数次奔赴大荒,耗费仙元护她,传出去已是非议四起。若继续下去,仙门法度威严,何以服众?依我等之意,应当派人前往大荒,将那浊魂擒回仙门,或是以锁魂印禁锢,或是直接诛除,永绝后患。”
凌宸端坐于星河法座之上,月白长袍垂落,神色沉静,听着一众长老轮番进言,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等到殿内话音渐歇,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澄,扫过满堂仙尊。
“法度惩恶,不惩出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苏烬独居大荒万年,不曾伤过一草一兽,不曾踏出大荒一步惊扰三界。无恶迹,无祸事,诸位仅凭‘生于荒野’四个字,便要定她死罪,这便是仙门恪守的公道?”
“浊气蚀魂乃是天性,非人力可逆!”长老蹙眉反驳,“这不是偏见,是万古以来的定例!大荒之中,但凡浊气孕育之灵,最后无一例外堕入凶煞。”
“定例,也未必永远是对的。”凌宸淡淡道,“我见过她渡劫,见过她守住本心,见过她于瘴雾之中,护着荒原里弱小草木。她与那些失了心智的凶煞,本就不同。”
“凌宸,你莫要被一时恻隐蒙蔽心神!”
“我不是恻隐。”凌宸语气郑重,“我亲眼所见,便信我所见。今日若是不问善恶,只凭出身定罪,来日,会不会有别的生灵,只因生来与众不同,便要被无端诛杀?法度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才是真正动摇根基。”
殿内一时寂静,仙尊们两两对视,皆是面色凝重。
“那你打算如何?总不能一直这般放任。”
“我不会放任,亦不会屈从偏见。”凌宸缓缓开口,“我愿立下星誓。苏烬之事,由我担保。往后若是她有一日滋生杀念,祸乱三界,所有罪责,由我凌宸一力承担,自卸星河执掌之位,领仙门最重责罚。”
一语落下,满堂哗然。
星河执掌之位,责任万千,是多少仙修仰望的位置,他竟愿意以自身道途、仙途前程为她作保。
白发长老脸色一变:“你可知此誓分量?一旦立下,再无转圜余地!”
“我知晓。”凌宸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璀璨星纹,星纹腾空而起,烙印在星河大殿上空,星誓一成,天道共鸣,淡淡微光震颤整个殿宇,“星誓在此,天地共鉴。但若无确凿恶证,谁也不可擅自踏入大荒,寻苏烬的麻烦。”
星誓已成,无法撤回。
一众长老看着半空流转的星印,知道再劝说也是无用,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心底的顾虑与戒备,半点不曾消散。
大殿议事散去,仙尊陆续离开。
殿中只剩凌宸一人,他立于星河光影之下,望向大荒所在的方向,隔着遥远云海与层层雾霭,仿佛能看见雾谷潭边静坐的那道素白身影。
立下星誓,往后他的束缚更重。他不能再随心所欲频繁去往大荒,往后每一次相见,都要寻星河运转的间隙,避开仙门耳目。
可他不后悔。
他答应过苏烬,给她一个可以按本心活下去的机会。
大荒这边,苏烬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日午后,她照旧在黑石滩辨认灵草,神魂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清润仙息,自高空缓缓落下来。
苏烬猛地抬眼,心头一喜,立刻转身望向荒原上空。
薄雾散开,凌宸的身影缓缓落在黑石之间。他依旧是月白衣衫,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周身星辉,也比往日黯淡少许。
“上仙。”苏烬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脸上,敏锐察觉到异样,“你今日……是不是耗损了许多仙力?”
凌宸垂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愿将大殿里那些沉重纷争,一股脑压在她身上,只轻轻摇头:“无妨,只是星河之中,方才处理一桩要事。”
苏烬没有继续追问,却悄悄记在了心底。她知道九天的事,定然和她脱不开干系。
“我还以为,还要等更久。”她轻声说。
“星轨寻了一段空隙,才能过来。”凌宸缓步和她并肩,沿着黑石滩慢慢往前走,“往后,我来的次数,会更少。仙门那边,我立下星誓为你担保,在你没有作恶之前,无人能私自前来大荒寻你。”
苏烬脚步猛地顿住,愕然抬眼:“星誓?”
她听过星誓的分量,以道心起誓,天道为证,一旦违背,道基受损,仙途尽毁,是仙修最重的誓言。
“为何要做到这一步?”她声音微微发颤,心底又慌又涩,“我不值得你赌上自己的道途。”
“我说过,你不必值得,你只是不该平白承受莫须有的罪责。”凌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眸光温柔而坚定,“有这道星誓在,你便能安安稳稳留在大荒修行,不必时时刻刻提防仙门修士突然闯入。你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
风掠过黑石,卷起细碎沙尘,石缝里紫色小花轻轻晃动。
苏烬望着他,鼻尖发酸。万年孤寂,所有苦难她都独自咽下,她早已习惯不被任何人偏袒。可凌宸,为了护住她这份安稳,甘愿以自己的道途为筹码,挡下漫天偏见。
“我不会让你的星誓落空。”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我会守住本心,永不起杀念,不扰三界生灵。无论多久,我都好好修行,好好活下去。”
“我信你。”凌宸轻轻颔首。
两人不再多提沉重的誓言与纷争,继续沿着黑石滩缓步而行。凌宸陪着她辨认新的灵草,指点她气息之中细微难察的煞意,和从前一样,耐心温和。
暮色慢慢笼罩荒原,大荒的雾气渐渐沉厚。
“我该回去了。”凌宸望向云海之上九天的方向,“星河法度不能长时间无人坐镇。”
苏烬压下心底的不舍,轻轻点头:“好。路上保重。我会在雾谷等你,不管多久。”
“照顾好自己,不要贸然深入瘴渊。”凌宸叮嘱完毕,星辉自周身升腾起来。
在身影即将消散的一刻,他留下一句轻语,随风送到她耳侧:“苏烬,慢慢来,你的路还很长。”
白光散去,荒原重归安静。
苏烬独自站在连绵黑石之间,久久望着云海的方向。
风穿过乱石,带着草木淡淡的气息。她抬手抚过心口,那里盛着沉甸甸的信任与约定。
仙门的偏见仍在,星誓的枷锁悬在他肩头,前路依旧漫漫,充满未知。但她不再畏惧。
她生于荒野,扎根大荒,有一人隔着云海,以道心为誓,信她本心。
苏烬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雾谷的方向走去。潭边那朵小白花,大概快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