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余疏桐的父亲终于从海上归来,一家三口难得在一起吃了晚饭。
“对了,疏桐应该已经选科了吧?我大部分时间都漂在海上,这方面消息确实不太灵通。”
余疏桐垂眸:“选了,高二在四班,物化地的实验班。”
他只来得及告诉父亲自己上了实验班,反而忽略了选科的事情。
“物化地挺好的,适合你,未来选择范围也更广。”
“而且哪怕考不好复读,专业也不受影响,”母亲补充,“你原来那个同桌就惨了,如果他打算学理工科的话。”
“嗯。”余疏桐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前教育局公布了新的高校专业选考科目要求,从他们下一届高考开始,原先要求单物理的理工农医专业变成了物理 化学,这个政策几乎是给物生地组合判了死刑,也几乎堵死了罗宇舟的退路。
无论是他们这届不受影响的高二,还是即将步入高中生活的新高一,都有相当一部分物理学得还行、化学拖后腿严重的学生,这个政策让他们的选科焦虑乃至复读焦虑更加严重。
“疏桐,你还记得老吴家那孩子吧?比你小一岁,现在也应该上高一了,他好像擦线进了一中实验班,可把老吴高兴坏了。”
“记得。”余疏桐点头,父亲口中的老吴是他在船上的同事,两家一直保持着来往。他们家的孩子叫吴俊霖,和余疏桐从小就认识,同样就读于十一中,平时成绩差不多是一中普通班的水准,中考发挥相当不错,压线进了实验班,被分到了六班。
“那孩子也想当海员,他们两口子一直反对,初三的时候还嚷嚷着讨厌化学,想选物生地呢,这下好了,不选化学连海员都当不了,只能去港口工作,现在家里整天愁眉苦脸的。”
“他跟我说了,他觉得自己化学学不明白,”余疏桐回想起他们的微信聊天内容,“但是为了专业,已经准备硬学化学了,说不定和我一样选物化地,他地理也不错。”
“那也行,”父亲点了点头,“如果他化学真学不好,你也可以帮衬点,不过量力而行吧,别影响你自己的成绩。”
“知道了。”
一家人继续聊着学习和生活,度过这难得的团聚夜晚。
新学期开始,一切都尘埃落定——新的班级、新的座位表、新的同学,以及旧的学号、室友和老师。
高二伊始,学生宿舍进行了位置轮换,余疏桐等一众老十班男生被轮换到了三楼,虽然多了爬楼,但总算不会再出现漏水的情况了;走读学生数量大幅上涨,宿舍出现了合并,余疏桐因为合并的原因换到了1号下铺,成了302宿舍的新舍长,上铺依然是董轩铭——这小子深藏不露,竟然考去了五班,成了姚雪宁的同班同学;撞大运捡漏物生地实验班的罗宇舟也被合并到302宿舍的5号下铺,和余疏桐成了室友。
收拾完毕,和宿舍里的旧人们寒暄告别后,他们就奔赴新的班级,三、四楼被新高一的班级填满,高二的班级搬迁到了原教学楼的五、六楼,五楼是全部的物化生班级和物化地班级,六楼则是文科班和大大小小的混合班——这样安排是方便走班,学生和老师都不需要跨楼层来回跑。
余疏桐来到五楼四班的教室门口,和恰好来到隔壁五班门口的姚雪宁打了个招呼——这下他们真的是隔壁班同学了。
“暑假过得还好吗?看你朋友圈发挺勤快的。”
“好极了,”他说的是实话,“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暑假。”
姚雪宁一下子就猜透了他为什么这么喜气洋洋:“没少一起出去玩吧?那摩天轮肯定去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那天天气不错,”余疏桐没有意识到姚雪宁其实是故意告诉他摩天轮的事,毕竟摩天轮怎么看都像是情侣约会的绝佳地点,“我记得你说你那天遇见了大雾?那好可惜。”
“是啊,”姚雪宁语气复杂,“你比我幸运很多。”
这次余疏桐听出了她的一语双关。
“不要太难过。”
“我没有那么难过了,”姚雪宁望着五班的教室,“只是真的还是有点不太习惯一进到班里再也看不到想看到的人的感觉。”
余疏桐看着五班的教室,想的是卢霜凝。
他依然会去五班找姚雪宁讨论题目,只是也看不到她了。
但幸运的是,他仍然可以在别的地方见到她。
四班已经来了一半的同学,余疏桐的位置在第四排,自己的新同桌还没到位,他扫了一眼希沃白板上的座位表,看到新同桌叫顾渊成。
这名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听过,大概是某个成绩很好的大佬?
他打量着座位表,这里是物化地唯一的实验班,自然也是藏龙卧虎,只是绝大多数的年级头部学生都扎堆在同属五楼实验班区域的另外三个物化生实验班里,物化地实验班里名声响当当的学神级人物并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余疏桐看向窗边座位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生,长相端正、但算不上帅气,脸上有明显的痘印,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推演物理电磁场大题。
陈青帆,原高一一班出身,曾任一班班长,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也是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总分年级第一名。在清北种子学生中算是很叛逆的一个,当其他种子选手都扎堆涌向物化生实验班的时候,他坚守对地理的一腔热爱,逆着主流选了物化地。这也让他在年级的名声格外响亮——越是不够循规蹈矩的学霸,越是受欢迎。
不过他此时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传统的尖子生,也对嘛,能上清北的人,学习能力真不是普通优等生能相比的。
余疏桐还在看着陈青帆愣神,身边的椅子拉开,坐下了一个陌生男生,长得挺让人没印象的,但自带一种吊儿郎当的气质。
“你叫余疏桐?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仍然是陌生人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时熟悉的反应,余疏桐颔首坦然接受:“看到你名字了,顾渊成是吧?”
“嗯,幸会啊,可算是一雪前耻了。”
仅这一句话,余疏桐瞬间产生了强烈共鸣。
“你也是普通班上来的?”他眼睛亮了亮,“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以前是十班的,中考没考好掉进去了。”
“你中考考得再烂也没我烂,”顾渊成摆摆手,“我原来十五班的,真不知道自己当时考试的时候脑子抽什么风,出分那个惊天动地啊,要不是物理托住了,我连一中都进不来。”
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样的逆袭身份,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光中考题目的话题就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郑彩云来到四班教室两人才安静下来。
“可能有一部分人还不认识我,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郑彩云把白板画面从座位表换到了教师个人介绍页面,“郑彩云,物理老师,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高一的时候这个班的班主任。”
她说着,眼睛扫向几个应该原先就在四班的同学,包括一个眉宇相当英气的男生,余疏桐暗自认为他比柴然长得帅。
“学校在安排各班选科赛道的时候,会考虑本班班主任的任教科目,所以我们班就成了年级唯一的物化地实验班,我们班的化学老师是五班的班主任余秋霞,地理老师是金娜,这些都是不变的。物化地这个选科,是学校比较重视的选科之一,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最近出台的新政策,也因此,下一届物化地选科的人数还会继续上涨,不排除扩充班级的可能。”
其实郑彩云说的有些夸张,物化地现在三个班的编制人数还没满,而且下届即使物生地的两个班级被废,物化地也吃不到一整个新班级的生源。那两个空出来的班级,大概率还是要划给物化生组合的——选择物化生组合的学生体量实在过于庞大,即使开了全年级最多的七个班级,包括三个实验班,也几乎把编制撑爆。而下一届物化捆绑后,物化生的体量还会继续上涨,七个班肯定是不够用的。
“我不是地理老师,我也不敢保证地理就一定比生物好学,所以关于选科问题,我不会说太多,到时候交给金老师去强调。毕竟这里是实验班,你们都是语数英和物化地六科期末成绩排在本组合前百分之四十的学生,物理化学的难度,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也已经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
全班静默,少数人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余疏桐和顾渊成倒是很从容。
他们本来也是实验班水平的学生,对于未来的课程难度心知肚明,也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最后,”郑彩云的目标定定落在余疏桐身上,余疏桐作为十班常年物理第一的学生,自然是郑彩云的得意弟子,“恭喜一些原先出身于普通班的学生,你们抓住了这次机会,考入了实验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当然,也不是一劳永逸,未来去向如何看的是高考那张成绩单,不过在此刻还是需要恭喜一下的。”
说罢,班级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余疏桐和顾渊成也跟着鼓掌,为对方,也为自己。
“你是哪个初中的?”
“十一中。”
“哦,南城不太有名但实力很强的那个初中,那你应该很厉害。”
“到时候看吧,你呢?”
“清晏。”
“清晏果然是超级初中,校友还真的遍地走。”
发新书的间隙,余疏桐一边快速浏览崭新的地理选必一的内容,一边和顾渊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是,”顾渊成的语气有点上扬,“这个班我认识很多人,我刚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看陈青帆。”
余疏桐微微吃惊地看着他。
“陈青帆就是清晏的,不过初中和我不在一个班,但是因为经常考年级第一,在我们年级算是学神了,我初中班的班长也在这个班,和他常年争年级第一的,就那个男生。”
顾渊成向那个英气男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叫杨佳泽,是那种很踏实的学生,原来就在四班,通过实验班优先留班制度留下来了。现在成绩还不错,年级前三十是有的,努努力能摸到清北的门槛,但距离陈青帆还是有点差距。”
余疏桐望着杨佳泽的方向,他的位置和陈青帆离得并不远,没想到初中还在一起争年级第一的人,高中就拉开了层次。
天赋果然是个残忍的东西。
“不过我们就看热闹吧,”顾渊成伸了个懒腰,“毕竟我们也到不了那个层级,做好自己就行了。”
“嗯。”余疏桐默默点头。
尽管在普通班,他和顾渊成大概都是对成绩和名次看的很重的人,但是既然到了实验班,就要摆好自己的位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
新的教材分发完毕后,就是班委竞选。
和高一不同,高二采取了投票竞选的方式——毕竟和高一的完全陌生相比,这群同学多少还是有点熟悉度的。
竞选和唱票持续了整个周日的下午,唱票结束,新的班委班子也随之产生。
杨佳泽被选为高二四班的班长,余疏桐则当选了体育委员。
“挺好,看着比班长要舒服很多,”余疏桐倒是知足,“普通班的班长真的很累,十班的班长尤其累,体育委员也就体能课的时候事情会多一些。”
“哦,我听说了,”顾渊成理解地笑笑,“各种活动各种杂务全压你们班身上了,以前你们班同学没少跑来我们班吐槽。”
余疏桐笑容疲惫,还好他已经考入实验班了,就是不知道此时高二十班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有没有新的班委产生?
他有些伤感,他突然有点怀念高一的日子了。
不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等回到宿舍,他就知道高二十班的事情了,他有很多室友留在了那里,他们并没有完全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