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晚自修第二节的上课铃敲落,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渐渐平息下来。
江逾白回到座位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冒着淡淡的热气,是温白开水。他放好杯子,目光先不动声色扫过陆栖的抽屉边缘,确认没有旁人留意,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橘子糖,指尖轻轻一送,悄无声息滑进陆栖抽屉深处。
动作很快,自然得像是随手收拾草稿纸,连坐在斜前方爱偷看的男生都没有捕捉到。
陆栖那时候正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没睡着,只是懒得抬头。听见身侧细微的动静,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立刻抬起来,直到江逾白已经翻开练习册,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才慢慢掀开一条眼缝,余光往抽屉里瞟。
暖橙色的糖纸安安静静躺在一堆乱糟糟的草稿、折断的笔芯中间,格外显眼。
陆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早上明明说了,叫他不要再给自己糖。江逾白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换了个方式,藏进抽屉,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像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就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耳朵却一直留意旁边人的动静。江逾白专注地算着题目,侧脸冷静克制,仿佛刚刚偷偷塞糖这件事根本不是他做的。
陆栖心里又闷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习惯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脾气躲开,但凡他退一步,别人就顺势走远,没有人会像江逾白这样,听懂他的顾虑,又不肯彻底顺着他划下的界限离开。
“你不怕被抓到?”隔了好一会儿,陆栖压低声音,脑袋依旧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逾白手里的笔没有停,视线依旧落在题目上,语速平稳,音量压得很低:“不刻意就不容易。”
“要是被看见了,那些话只会说得更难听。”陆栖说。
他太清楚那些流言的模样。之前只是坐在一起,就已经有人嚼舌根,如果再被抓到江逾白偷偷给他递东西,不知道会编出什么样更不堪的话。大家本来就先入为主,认定是他这个混子在纠缠年级第一。
江逾白这才侧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在陆栖心上。
陆栖猛地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见过太多害怕被自己牵连的人,亲戚避着他,班上大部分同学远远躲开,以前一起混的朋友,在老师找谈话之后,也会悄悄和他拉开距离。所有人都怕沾上他这一身麻烦,唯独江逾白,轻飘飘一句不在意。
可陆栖做不到不在意。
他骨子里那点自卑又翻涌上来。他不想拖累江逾白。江逾白本该一路坦坦荡荡,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光明的好学生,不该因为和自己走得近,被拖进那些无聊的闲话里面。
陆栖沉默了,重新把脸埋回去,不再搭话。
这一节课后半段,教室里的氛围不算安稳。班主任何老师要统计月考的报名信息,挨个点名核对,走到他们这一排的时候,脚步停在了桌边。
何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先落在江逾白身上,语气温和:“江逾白,这次月考继续稳住,年级第一的担子还在你身上。”
江逾白微微颔首:“嗯,我知道。”
接着老师的视线转向另一边,落在陆栖身上,语气不自觉沉下来,带着几分头疼:“陆栖,月考别再交白卷了,能写多少写多少,不要每次都空着。”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偷偷扫过来,落在陆栖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陆栖掀了掀眼皮,没什么情绪,淡淡“知道了”一声。
老师走后,那些偷偷的视线依旧没有收回去。斜后方两个女生压低声音咬耳朵,声音控制得很小,可偏偏顺着风飘到陆栖耳朵里。
“你看,老师都单独说他了,这次估计又是啥都不会。”
“江逾白跟他坐一起,会不会被带得成绩下滑啊,要是我,我可不愿意跟这种人当同桌。”
陆栖指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烦躁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尖刺又要竖起来。他几乎要回头,把那两道碎嘴的声音堵回去。
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只是江逾白的手背,不经意一般擦过他的手腕,没有抓住,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陆栖浑身一僵,侧头看向他。
江逾白没有看他,依旧看着习题册,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说:“不用理。”
就三个字,安安稳稳,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他快要冒出来的火气。
陆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垂下手,悄悄把胳膊往抽屉的方向挪了挪,指尖探进去,摸到那张温热的糖纸,慢慢把那颗橘子糖捏在掌心。糖在手心,隔着一层薄纸,小小的一块,带着一点暖意。
他没有现在拆开吃,只是攥着,把它当成一个隐秘的寄托。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这一节是大课间,时间长,不少人跑去操场透气,或者去小卖部买零食。教室里走空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陆栖起身,打算去走廊吹吹风,躲开教室里这些让人窒息的打量。他刚站起来,江逾白也跟着起身。
“去哪?”江逾白问。
“走廊。”陆栖含糊道。
“我一起。”
陆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说话,率先走出教室,江逾白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贴上来,也没有落下。
走廊栏杆外面,是大片的暮色,天边残留一点淡橘色的晚霞,远处的教学楼亮着一排整齐的灯。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教室里闷着的燥热。
陆栖趴在栏杆上,一只手揣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糖。
“你为什么不避开我?”安静了很久,陆栖忽然开口,看向旁边的江逾白。
江逾白靠在栏杆上,姿态端正,没有像他那样随意趴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色:“没有避开的理由。”
“我名声不好。”陆栖直白地说,“跟我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好不好,我自己判断。”江逾白转头看向他,“我看见的,和别人嘴里说的不一样。”
陆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别人看见的,是巷子里打架、桀骜叛逆、不爱读书的校霸陆栖。可江逾白看见的是什么?是他会因为闲话烦躁,是他怕拖累别人,是他藏在满身尖刺底下,小心翼翼的自卑?
他不敢问。
两个人就靠着栏杆,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话。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笑闹声,风穿过走廊,卷起他们额前的碎发。这一刻,没有旁人的指指点点,没有试卷和排名,只有晚风,和身边这个和他完全不属于一个世界的少年。
上课预备铃响起之前,他们才一起往回走。
回到座位,陆栖趁着江逾白转头去捡掉在地上的草稿纸,飞快地拆开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上一次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揉皱的糖纸捏好,塞进自己笔袋最里面的夹层,藏起来。
像是收藏一份不能示人礼物。
江逾白坐回来,余光瞥见他微微鼓起一点的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压下去,重新拿起笔。
陆栖含着糖,侧头偷偷看他。
他心里清楚,这份偷偷摸摸的甜,是偷来的。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家世、处境、旁人的眼光,还有未来完全不一样的路。现在越靠近,往后分开的时候,就会越疼。
可是他舍不得推开。
这一晚剩下的自习,陆栖难得没有走神发呆。他翻出数学卷子,盯着上面空白的题目,看得头昏脑涨,好多知识点他早就落下了,根本看不懂。他盯着一道选择题看了很久,笔尖在选项上划来划去,还是毫无头绪。
江逾白留意到他的为难,没有直接把答案告诉他,只是轻轻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中间推了一点,露出上面一行简单的推导步骤,刚好够陆栖看见,角度又很巧妙,别的方向看不见。
陆栖看着那一行工整干净的字迹,嘴里橘子糖的甜味好像又浓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江逾白,少年垂着眼,认真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做。
陆栖低低地勾了勾唇角,很快又压下去,重新看向那道题目,跟着那行步骤慢慢琢磨。
夜色越来越沉,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发白。
抽屉安静,草稿纸轻响,藏在喧嚣底下的温柔,一点一点,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