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晚自习的预备铃拖长了调子,在走廊里一圈圈荡开。
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掀得翻卷,背面是浅浅的银白,一片片贴在暮色里。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像潮水,趁着班主任还没来,肆无忌惮地漫开。陆栖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课桌边缘,指尖转着一支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眼神散漫地扫过教室里打闹的人。
他的位置在靠窗这一排,同桌是江逾白。
自从上次雨天共伞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紧绷的敌意好像松了一点点,可陆栖还是别扭。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所有人都怕他、躲他,忽然身边安安静静坐着一个永远规整、永远清醒的年级第一,像一道明亮得晃眼的光,照得他那些藏起来的狼狈无处可躲。
江逾白已经翻开了数学练习册,脊背坐得笔直,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侧脸落在台灯柔和的白光里,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低头演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在喧闹的教室里划出一小块安静的领地。
陆栖余光瞟了他好几眼。
他还记得最开始看见江逾白的时候,在那个乱糟糟的酒吧门口。少年一身干净校服,和周遭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一瞬间陆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厌烦,是觉得这人装模作样,甚至动过找人堵他的心思。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人会转到自己班上,还成了同桌。
“喂。”陆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天天这么学,不累?”
江逾白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轻视,也没有刻意讨好,平平淡淡的:“还好。”
“还好?”陆栖嗤了一声,转笔的动作停住,笔“嗒”地落在桌面上,“天天埋在题海里,有意思?”
对陆栖来说,日子从来不是试卷和排名堆起来的。他的日子是巷子里昏暗的路灯,是争吵不休的家,是打完架之后胳膊上青紫的淤青,是没人管、没人惦记的散漫。他很难想象,有人可以这样平稳有序地活着,目标清晰,前路明亮。
江逾白垂眸,看了一眼习题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轻声道:“总得往前走。”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莫名戳了陆栖一下。
往前走。
往哪里走?他好像没有方向。父母早早分开,谁都不愿意多要他,他像个多余的包袱,被推来推去。读书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混到毕业,然后随便找个活计,潦草过完这一生。他从来没有想过“往前走”这三个字。
陆栖别开脸,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哎,你们看,陆栖又跟那个江逾白坐一块儿了。”
“他俩怎么能凑到一起啊,一个混子,一个学霸,完全不是一路人。”
“说不定江逾白是想感化他?还是陆栖打算带坏人家年级第一?”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不算大声,但足够传到两个人耳朵里。
陆栖的脸色瞬间沉下去,指尖攥紧。他早就习惯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问题学生、校霸,说他惹是生非。可是他不想这些话落在江逾白身上,不想因为自己,连累这个干干净净的人被别人指指点点。
他猛地直起身,回头冷冷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噤声,假装低头说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议论。
可流言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停下。
陆栖心里烦躁,一股熟悉的自卑和暴躁翻涌上来。他和江逾白本来就不该有交集,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鸿沟。江逾白有光明的未来,而他一身泥泞。再靠近下去,只会让江逾白跟着一起被闲言碎语缠绕。
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刻意拉开一点距离,肩膀离江逾白远远的,像是在划开一道界限。
江逾白敏锐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头看他,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他没有追问刚刚听到的闲话,只是安静地从笔袋旁边摸出一颗橘子硬糖,糖纸是暖橙色的,轻轻推到陆栖面前。
“吃吗?”
陆栖垂眼看向那颗糖,愣了愣。橘子糖,是很甜的那种。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小时候还有人会给他买糖,后来家里吵得鸡飞狗跳,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喜欢什么。
“不用。”陆栖嘴硬,想把糖推回去,可指尖碰到糖纸,又顿住了。
“拿着。”江逾白声音很轻,“不用勉强跟我说话。”
他好像看懂了陆栖心里的别扭,没有逼他放下防备,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安安静静递过来一颗糖。不居高临下,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怕他,要么可怜他。
陆栖沉默几秒,还是伸手把那颗橘子糖捏了过来,攥在手心。糖纸薄薄的,带着一点江逾白指尖残留的温度。
“谢了。”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视线躲开江逾白的眼睛。
江逾白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很浅,几乎看不见,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题。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那些窃窃私语没有消失,可陆栖攥着手心里的糖,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慢慢平复了一点。
他偷偷拆开糖纸,把橘子糖丢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得不算腻,一点点漫开,压住了心底的酸涩。
他侧头,悄悄看身边少年认真的侧脸。
灯光落在江逾白的发梢,柔和得不像话。
陆栖忽然有点贪心。
他想,如果可以,能不能再多靠近一会儿,哪怕只有这一节晚自习也好。哪怕以后终究要分开,要回到各自截然不同的轨道里,此刻,就让他短暂地沾一沾这份干净又温暖的光。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江逾白刚好写完这一页习题。他收拾书本,准备起身去接水,忽然听见身边的陆栖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别给我糖了。”
江逾白动作一顿,看向他。
陆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声音闷闷的:“免得别人又乱讲。”
他是在主动后退。
江逾白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是答应下来。
陆栖听见这个答复,心口却莫名空了一小块。他以为对方会劝他两句,可江逾白只是平静地顺着他的话答应,懂事得让他难受。
江逾白拿着水杯起身,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极轻地说了一句:“如果想吃,我放你抽屉,不让别人看见。”
说完,他径直走出教室,留下陆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嘴里橘子糖的甜味还没有散。
陆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揉皱的橙色糖纸。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不会强行闯进他的世界,却会在他竖起所有尖刺的时候,找到一条温柔的缝隙,慢慢渗进来。
教室里的嘈杂依旧,那些打量、猜测、小声的议论,像细密的蛛网,缠在空气里。
陆栖靠回椅背,望着江逾白离开的方向,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他们不该走太近,知道往后一定会有麻烦。可心底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悸动,不受控制地疯长。
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起桌角的试卷,纸张轻轻翻飞。
这是他们之间,一点不能摆在阳光下的、悄悄发酵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