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亮起来的时候,太宰治正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手里漫不经心地端着织田作之助的咖啡杯。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好像对味道有什么不满,但也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也没有要抱怨的意思。
“你喝吧。”织田作之助淡淡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太宰治笑眯眯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织田作之助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了一个问句。
中原中也坐在旁边,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上一章结束的时候他被迫承认了自己“每周在那里睡三天”的事实,现在还在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死不承认的猫。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搬到中也的公寓后,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日常节奏。】
中原中也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但他没有抬头。
“搬到你那里去了。”太宰治偏过头看着中原中也,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幸灾乐祸的轻佻。
“是她要搬的。”中原中也闷声说,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含混不清。
“你答应了。”
“……”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但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对。太宰治的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调侃,少了几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停顿。中原中也的沉默也比平时长了几分,长到不像他——他从来不是会沉默的人,他从来都是用拳头和嗓门解决问题的人。
他们都没有看对方。
织田作之助坐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公寓比秋实想象的大得多。三室一厅,宽敞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横滨港的一角。中也原本只用了一间主卧,其他两间堆着杂物和任务装备——旧拳套、破损的训练器械、落灰的文件盒,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像一个被遗忘的仓库。秋实用了一个周末把所有房间清理出来,动作安静而高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把杂物分门别类地收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然后把中间最大的那间改造成了公共休息室。
她买了几块榻榻米铺在地上,跪在地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把边缘对齐。她定制了三个床垫和被子,整整齐齐叠放在角落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三块不同颜色的豆腐。房间一侧放了张矮桌,可以喝茶、看书、处理工作。墙上的架子上放着三个人各自的杂物——太宰治的书和绷带,中也的帽子备用带和拳套,秋实的笔记本和文具。她还摆了几盆绿植,小小的,绿绿的,安静地待在窗台上。虽然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养活,但她还是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们一眼。】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买了三个。”
“一人一个。”江户川乱步嚼着薯片,理所当然的边点头边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谷崎润一郎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太宰治看着荧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敲,而是一下,然后停了。像一个音符,响了,然后消失了。
中原中也没有看荧幕。他在看自己的帽子,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把所有的房门钥匙重新配了两套,一人一套。太宰治收到钥匙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拿着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把它举到灯光下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指腹摩挲着钥匙齿的纹路,像是在检查一件古董的真伪。最后他小心地把它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你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带着一种罕见的、不那么确定的语气,“要把我们锁在一起吗?”
“方便进出而已。”秋实正在调整窗帘的高度,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中也看着太宰治那个表情——那个拿着钥匙翻来覆去、像收到了什么珍贵礼物一样的表情——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个“你这家伙也有今天”的弧度。但当他拿到自己的钥匙的时候,他也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在口袋里试了好几个位置——左裤兜、右裤兜、外套内袋、外套外袋——最后才找到一个觉得“最合适”的地方放进去,还用手掌在外面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了太宰治和中也是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忽;中原中也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嘴唇。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薄到能看见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最合适的地方’。”太宰治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放映厅里只有江户川乱步嚼薯片的咔嚓声。
“你管我放哪。”中原中也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我没管你。”太宰治慢悠悠地说,语气无辜得不像真的。
“你念了。”
“念了就是管了?”
“对。”中原中也斩钉截铁地说,好像这个逻辑完全不需要论证。
织田作之助坐在中间,端着咖啡杯,熟练地忽视着身边有点吵闹的两人。他的目光淡定地落在荧幕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这方面其他人也差不多——侦探社和港口□□的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区域里,眼神默契地避开了那两个正在拌嘴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相遇之后居然会这么热闹,像是两个本来各自安静的火山突然被塞进了同一个房间。
【自从搬到一起住之后,三个人之间的互动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亲密——至少在物理距离上如此。太宰治依然喜欢在秋实工作的时候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拂在她的颈侧,或者干脆整个人半躺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脑袋枕着她的腿,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秋实对这种现象的理解是“太宰先生可能真的需要一个舒服的姿势”,所以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笔记本的角度,让他的头发不要扫到屏幕,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日常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谷崎直美捂着小嘴小声说:“他又枕她的腿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的复杂情绪。
“她让他枕。”谷崎润一郎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她从来不拒绝。”谷崎直美补充道。
太宰治看着荧幕上那行字,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一个固定在那里的标志。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那双鸢色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认识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在任何人身边停留太久,不会对任何人有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除非有目的,除非有算计,除非有某种他能从中获利的东西。但荧幕上的那个太宰治,那个把下巴搁在别人肩膀上、把脑袋枕在别人腿上的太宰治,看起来没有任何目的。他只是在那里。只是存在着。只是安静地、不设防地靠在一个人身边。
这让他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是假的。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是真的。
中原中也也在看。他看到荧幕上的自己——一开始大声抗议,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脸涨得通红,指着太宰治的鼻子骂“你有没有分寸”。后来他把太宰治的脑袋从秋实腿上推开,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再然后他自己坐下来,坐在秋实的另一边,离她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他看到自己在做一件他从来不会做的事。他从来不会跟别人抢位置,从来不会因为别人靠近某个人而觉得不舒服——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他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从来不会说“我也累了”然后坐到别人旁边。
但荧幕上的那个自己,做了所有这些事。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看着荧幕上那个自己,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帽檐压得更低一些,低到谁也看不见他的脸,低到连光都照不进来。
【秋实对这种左右夹击的状态适应得很快,快得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夹击”了。她甚至开始觉得,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冬天还挺暖和的。】
“冬天还挺暖和的。”国木田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语气复杂得像在品味一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饮料。
“她是从温度角度理解的。”与谢野晶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又好笑又好气的叹息。
“当然是从温度角度。”江户川乱步漫不经心的举着薯片,超推理早就看透了这个叫秋实的人“不然还能从什么角度?”
没有人回答。但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下,是两下,间隔很短,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每天早上,秋实通常是最早起床的那个。她会先把昨晚散落的文件和书籍一本一本地捡起来,码整齐,放回架子上。然后去厨房煮咖啡——中也喜欢深烘的苦味,那种苦到舌根的味道;太宰治喜欢加很多牛奶,多到咖啡的颜色变成了温柔的浅褐色;她自己喝黑咖啡,什么都不加,苦的。咖啡煮好的时候,中也差不多该起床了,他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橘色头发从卧室出来——那头发翘得像是被雷劈过——眯着眼睛接过咖啡,一句话不说地喝上五分钟,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雕像。然后他才像真正醒过来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一句“早”,声音沙哑而低沉。】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荧幕的光。他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信息获取能力极强。同时具备服务型人格倾向。”
太宰治看到了那行字,偏过头扫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太宰治从来不早起。他能在被子里窝到中午,像一只冬眠的熊。如果没有人叫他,他可能会窝到下午,窝到天黑,窝到第二天早上。秋实试过各种方法叫他起床——温柔地喊、大声地喊、掀被子、放闹钟、把咖啡放在他鼻子底下、把早餐的香味扇进被窝——最后发现唯一有效的方法是中也踹门。中也在门口狠狠地踹一脚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骂一句“你是死在里面了吗”,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太宰治就会在被子里懒洋洋地回一句“正在尝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意的、气死人不偿命的慵懒。然后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继续睡。】
谷崎润一郎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但笑声很短,很快就用手捂住了嘴。因为没有人跟着笑。笑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深潭,响了一声,然后被沉默吞没了。
太宰治面无表情神情漠然,他在想另一件事——荧幕上的那个太宰治,每天早上赖床,被中也踹门骂“你是死在里面了吗”,然后从被子里懒洋洋地回一句“正在尝试”。那是他。那是真实的他。但那个每天早上有人煮咖啡、有人记得他喜欢加很多牛奶的太宰治,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生活。
中也也是。他看着荧幕上自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卧室出来,眯着眼睛接过咖啡,五分钟不说话——那是他。那是真实的他,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那一面。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刚睡醒的样子,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没有戴帽子的时候那副毫无防备的、像一只露出肚皮的猫一样的表情。
但荧幕上的那个自己,在那个公寓里,在那个女孩面前,没有任何防备。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了帽檐下面,压得很深很深。
太宰治看着荧幕上“正在尝试”那四个字,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那不是他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太宰治——那个太宰治不会在别人面前说“正在尝试”,不会让别人看到他赖床的样子,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叫他起床。那个太宰治是神秘的、不可捉摸的、永远比所有人快一步的。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从来不让任何人觉得他可以被掌控。
但荧幕上的那个太宰治,让那个女孩试了所有方法。
他想:我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然后他又想:我为什么觉得“这种事情”是坏事?
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不疼,但闷。
【晚上是三个人最常在公共休息室碰面的时候。如果都没有任务,他们会各自占据榻榻米的一角,做自己的事,像三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太宰治看书或者发呆——看书的时候他翻页很快,目光扫过每一行,像是在寻找什么;发呆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中也做体能训练或者刷手机——做训练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榻榻米上;刷手机的时候他偶尔会突然笑一声,然后又迅速绷住脸。秋实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或者练习异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想几秒,然后又继续敲。
他们很少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那种“没话找话是因为不舒服”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补的空白,像三个习惯了彼此存在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那里。】
太宰治看着“舒适”这个词,觉得它很刺眼。他从来不需要别人。他从来不需要沉默。他从来不需要“舒适”。他是太宰治——他不需要任何人,他不想被任何人需要,他活着就是为了证明活着没有意义。
但他看着荧幕上那个自己——那个在榻榻米上看书、旁边有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奇怪的自己——他发现自己不讨厌那个画面。
这正是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中也也是。他看着荧幕上那个自己在做体能训练,汗水打湿了头发,T恤贴在身上。旁边太宰治在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秋实在处理文件,键盘声细碎而均匀,像雨打在窗户上。三个人,一个房间,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被谁打扰。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过这种生活。他的生活里只有任务、训练、和太宰治吵架。没有“安静的晚上”,没有“各自占据一角”,没有“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但荧幕上的那个自己,在那个画面里,看起来……不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看到的不完全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过着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可能的生活的自己。而那个生活——他不得不承认——看起来挺好的。
【偶尔太宰治会突然念一段他正在看的书,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故意让人听到。通常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哲学段落——什么“存在先于本质”,什么“他人即地狱”,什么“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中也听了会皱着眉头说“说人话”,语气不耐烦,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太宰治就会用一种更抽象、更绕的方式重新解释一遍,让中也的眉头皱得更紧,像一个被打了个结的绳子。秋实大多数时候能听懂,但她不会插嘴解释,因为她觉得看中也皱着眉头试图理解太宰治的样子——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努力抓住一条滑溜溜的鱼——很有趣。】
“她觉得看他皱眉很有趣。”与谢野晶子说,嘴角带着一个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太宰治偏过头看了中原中也一眼。中原中也正好也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颗石子在水面上相碰,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同时迅速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死的青花鱼……”中也小声的嘟囔。
太宰治想:我从来不会为了逗别人皱眉去念书。
但他确实会。
中原中也想:我从来不会因为听不懂一句话就皱眉。
但他确实会。
他们都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知道。
【中也偶尔会突然提议出去吃夜宵。他会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揉着肚子说“我饿了”,声音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太宰治就会头也不抬地说“中也你的胃是无底洞吗”,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嫌弃。两个人就会吵起来——中也说“你管我吃多少”,太宰治说“我不管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中也就说“你的事实都是编的”,太宰治就说“中也你的逻辑越来越差了”——你来我往,像两个小孩子在为了一块糖果争论不休。秋实通常会在他们吵了五分钟后站起来,动作平静,面无表情,说一句“我去煮拉面”。争吵就会立刻停止,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两个人乖乖地坐回榻榻米上等吃的,安静得像两只等待投喂的猫。】
“煮拉面解决一切争端。”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着,并记下来。
没有人笑。
太宰治在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她一说煮拉面,我就不吵了?
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停止过争吵。他只会因为自己想停而停——因为他觉得无聊了,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他从来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才停下来的。
但荧幕上的那个太宰治,是因为她。
中也也在想同样的事。他从来不会因为一句“我去煮拉面”就闭嘴。他从来都是要把话说完的那个人,从来都是要吵到赢的那个人。他的字典里没有“停下来”这三个字。
但他的嘴在那个画面里,在那个女孩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动闭上了。
【她的厨艺一般,但煮拉面还算拿手。上一世独居多年,她学会了一百种把速食面做得看起来像正经饭的方法——加一颗溏心蛋,加两片海苔,加一小撮葱花,撒几粒白芝麻。中也每次都会吃两碗,吃完还要把汤喝干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太宰治会吃一碗然后说“还可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评价一份勉强及格的工作报告。秋实知道“还可以”在太宰治的词典里是“很好吃”的意思——因为她观察过,太宰治说“还行”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还行,说“一般”的时候是不喜欢,说“难吃”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碰第二口。而“还可以”,在所有这些评价里,是他能给的最高分。】
太宰治看着“还可以”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温暖的东西,像是某种久远的、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感觉突然从胸口冒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还可以”是什么意思。那确实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他对任何事物都吝啬赞美,因为赞美意味着在意,而在意意味着弱点。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意什么。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知道这个。有人会注意到他说“还可以”的时候和说“还行”的时候是不一样的,语气不同,停顿的时长不同,眼睛眨不眨也不同。有人会记得他喜欢加很多牛奶,牛奶要比咖啡多。有人会记得他吃一碗拉面,只吃一碗,不多不少。有人说“明天我帮你洗头发”,然后第二天真的拿着洗发水出现在浴室门口。
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这些。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做一个谜,永远不被任何人看穿。
但荧幕上的那个女孩,注意到了所有。
【睡觉时间的分配是一个逐渐形成的默契。太宰治最开始是睡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的,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卷起来的蚕。后来某天晚上,他站在秋实的卧室门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的床看起来比较舒服”,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走进去,躺到了她的床上,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自己的床。秋实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躺下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没说不行。她只是在他躺上去之后把自己的枕头抽走,夹在胳膊底下,穿着拖鞋走到公共休息室,铺好被子,睡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过的默剧。】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怕惊动什么的安静。
太宰治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扶手上停着,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刚才想的——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身边停留太久,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那种程度的身体接触,除非有目的,除非有算计。
但荧幕上的那个太宰治,躺到了她的床上。不是因为有目的。不是因为有什么算计。
只是因为“你的床看起来比较舒服”。
这个理由太蠢了。蠢到他无法反驳,蠢到他想笑又笑不出来,蠢到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
【中也对这个安排极其不满,但他的不满主要针对太宰治。有一天晚上,秋实已经去公共休息室睡了,中也站在走廊里,把太宰治从房间里叫出来。他压低声音——怕吵到已经睡着的秋实——对太宰治说:“你能不能有点分寸?”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少。
太宰治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的、故意气人的语气反问:“分寸是什么?”
“就是——就是——”中也涨红了脸,涨到了耳根,涨到了脖子,像是有一团火从胸口烧上来。他说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分寸”这个东西。他只知道太宰治做了不对的事,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中也,”太宰治用一种罕见的正经语气说。那种语气太罕见了,罕见得不像他。他没有笑,没有戏谑,没有那种“我在逗你玩”的光。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中也,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
“你知道郑叶是什么样的人吗?”
中也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是那种——”太宰治想了想,目光从中也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如果有人告诉她‘你是个没感情的怪物’,她会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是在骂她。”
中也沉默了。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海浪声。
“所以你不要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她。她不会懂的。”太宰治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回了公共休息室。他在秋实旁边躺下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然后把脑袋又枕到了她的腿上,闭上眼睛。
秋实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她的手搭在摊开的书页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腿上多了一个重量。】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坂口安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遍,又看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再划掉。那行字被涂改了好几次,但他最终留下了它。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荧幕上那行“她不会懂的”上面,一动不动。
“他说得对。”与谢野晶子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哪句?”国木田问,声音也有些发紧。
“每一句。”与谢野晶子说。
太宰治看着荧幕上那段对话——那个靠在门框上、用一种罕见的正经语气说“你知道郑叶是什么样的人吗”的自己——觉得那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的。他会说那种话吗?他会替别人解释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会用“正经语气”跟中也说话吗?那种语气,那种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伪装的认真,是他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展现的东西。
他会。
但他不想承认。
中也也在看。他看到太宰治说“她不会懂的”,看到太宰治说完这句话后转过身,走回公共休息室,在秋实旁边躺下,脑袋枕到她的腿上。他看到自己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自动灭了,只剩下远处港口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蓝色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关上门,没有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只知道,荧幕上的那个自己,做了一件他从来不会做的事——他没有走。
【那天晚上,中也第一次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躺下了。他躺在秋实的另一边,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他侧过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听到太宰治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笑。那笑声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中也的耳朵刚好在那个方向,他绝对不会听到。
“闭嘴。”中也说,声音闷在手臂里,低沉的,带着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我什么都没说。”太宰治的声音从秋实的腿上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满足。
“你笑了。”
“那是在笑别的事。”
等到第二天醒来忽然察觉到什么的秋实左右打量,她的目光从太宰治脸上移到中也背上,又从背上移回太宰治脸上。然后终于清醒了,坐起身后她安静的看着身边熟睡的两人,她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着房间不睡,要和自己挤在榻榻米上,但她知道两人应该是私下达成了一种她不懂的交流。
不过三个人都躺在同一片榻榻米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她左边的太宰治,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她右边的中也隔着一臂的距离,却是正面朝上,睡得板板正正。
秋实第一次有了很明确的感知到,三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沉默几秒的她缓缓再次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感受着两边传来的体温,一个偏凉,一个偏暖,像两个不同温度的暖水袋放在她身边。就这么在两个呼吸频率不一样的声音中,困顿地再次闭上眼。
她没有觉得不自在。
相反这种确定感让她感到很安心。
然后——这天三人都迟到了。
【观影·第九章·完】】
荧幕暗了下来。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荧幕不会再亮起来了。但灯没有亮,说明还有下文。那行“第九章·完”的字样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深灰色的、沉默的暗。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但他的腿没有像平时那样一晃一晃的。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他的眼睛看着暗下去的荧幕,但焦点不在荧幕上——在看更远的地方,或者是更近的地方,近到在他自己心里。
中原中也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橘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某种仪式。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安静地转了一圈,然后转回了荧幕。
“他们关系真好啊。”织田作之助轻声感叹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坂口安吾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太麻烦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把眼镜又往鼻梁上推了推。
这时中原中也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头发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太宰。”
“嗯。”太宰治也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暗下去的荧幕上。
“那个说‘她不会懂的’的人,是你吗?”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能听到有人轻轻的呼吸声。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你会说那种话?”中原中也问,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是一种单纯的、认真的确认。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求证一个答案。
“我会。”太宰治说。
中原中也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手指停在帽檐上,不再摩挲了。
“我不会躺在别人旁边。”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躺了。”太宰治说。
“那是荧幕上的我。”中原中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是在争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是你。”
中原中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又开始摩挲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太宰治看着已经暗下去的荧幕,轻轻说了一句:“我也不会。”
但他也躺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像坐在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的水,和安静的风。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