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荧幕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太宰治正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垮得像一摊融化中的棉花糖。这一次他手里没有咖啡杯了——织田作之助不动声色地把杯子藏到了扶手的另一边,动作之熟练、之隐蔽,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小气。”太宰治拖长了声音抱怨道,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故意撒娇般的委屈。他的头歪向织田作之助那边,鸢色的眼睛眨了两下,试图用无辜的表情打动对方。
“你喝了我三杯了。”织田作之助平静地回答,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你可以再叫。”太宰治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很简单吗”的轻佻。
“你可以自己叫。”织田作之助用陈述句的语气把问题弹了回去。
中原中也靠在座椅里,帽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动作缓慢而心不在焉,像是手指在做一件与大脑无关的事。上一章结束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会说那种话”,太宰治说“我会”,然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紧张,不是尴尬,而是那种“有些东西被戳破了但谁都不想再碰”的默契,像一层薄冰,踩上去会碎,但不踩的话,它就安静地铺在那里,反射着不明不暗的光,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白色的,不大,但在深灰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搬到一起住之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横滨港的海水,涨潮退潮,周而复始。】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周而复始”四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墨迹微微洇开。他看着那四个字,皱了皱眉,好像对字迹不满意,但又懒得再改。
“这章该讲什么了?”谷崎润一郎从后排探出头来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单纯的好奇,像一个小孩子在问“然后呢”。
“日常。”江户川乱步看着手中的粗点心和薯片有些纠结,但开口的语气却非常胸有成竹。薯片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掉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浑然不觉。“真正的日常。不是入职、不是战斗、不是改变剧情,就是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之后,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日常有什么好看的?”芥川龙之介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语气比上次更冷,带着一种“我对无聊的东西没有兴趣”的不耐烦。但他的目光没有从荧幕上移开——那双深色的眼睛像两颗被固定在原处的石子,一动不动。
“日常才最好看。”与谢野晶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她把身体微微倾斜,姿态松弛,但眼神很专注。
【秋实的生活变成了一个精确的钟摆。
早上六点四十分起床。不早不晚,比闹钟早两分钟——她的生物钟精准得像被设定过。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煮咖啡。中也的深烘黑咖啡,苦的,不加任何东西;太宰治的加很多牛奶,多到咖啡的颜色变成了温柔的浅褐色;她自己的黑咖啡,什么都不要。三杯咖啡,三种颜色,并排放在灶台上,像三个性格不同的人站在一起。
咖啡煮好的时候,中也刚好从卧室出来。他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好像他的身体里也装了一个钟。他的头发乱着——不是那种“随意”的乱,而是那种“昨晚睡相很差”的乱,橘色的发丝翘向各个方向,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花。眼睛眯着,像是还没适应光线的存在。他接过咖啡,一句话不说,坐在餐桌前发五分钟的呆。那五分钟里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拢,证明他还醒着。
有时候她会看着中也发呆的样子,在心里想:港口□□最强大的重力操纵者,能徒手抬起一整栋楼的男人,每天早上要花五分钟才能清醒过来。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不管一个人多强大,他都要面对“起床”这件事。
然后她会去叫太宰治起床。
这是每天最困难的部分。】
“最困难的部分。”国木田一本正经地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能想象”的意味,嘴角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困难”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太宰治歪了歪头,用一种慵懒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确实不喜欢早起。早起是对人类本性的背叛。”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发表什么哲学宣言。
“你不喜欢的事情多了。”中原中也冷冷地接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熟悉感。
“但我喜欢睡觉。”太宰治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得出来。”中原中也哼了一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太宰治的赖床是系统性的、战略性的、经过精心设计的。他不是简单地不想起——不想起只是结果。他是把“不起床”当成了一门艺术,一门需要耐心、技巧和创造力的艺术。秋实喊他,他用那种刚从梦里浮上来的含混声音说“五分钟”,尾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五分钟后她再来,他说“再五分钟”,语气比上一次更理直气壮。她掀他的被子,他闭着眼睛把被子拽回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手比她先到。她把咖啡放在他鼻子底下,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他翻个身说“先放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她把咖啡拿走说不喝就没有了,他说“那就没有了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最后她学会了终极方案:让中也来。这个方案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从未失败过。
中也在门口踹一脚门,“砰”的一声响彻整个公寓,然后扯着嗓子喊:“太宰!给我滚起来!”他的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火气。
太宰治在被子里懒洋洋地回一句:“正在尝试。”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中也又踹一脚,声音更大了:“你试个屁!”
然后太宰治就会笑着从被子里钻出来。那个笑是从被窝里长出来的,带着被子的温度和枕头的压痕。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黑色的卷发翘得比中也的还夸张,眼角还有眼屎,绷带歪到了额头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港口□□最令人恐惧的天才——更像一个被家长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普通少年。】
谷崎直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他居然有眼屎。”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欢乐,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当然有眼屎。”与谢野晶子淡定地说,嘴角带着一个微妙的弧度,“他又不是洋娃娃。洋娃娃不会赖床,洋娃娃也不会说‘正在尝试’。”
太宰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眼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中原中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非常接近笑。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不说”的微妙表情,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别扭的默契。
【周末的时候,如果三个人都没有任务,秋实会做一件奢侈的事情:睡到自然醒。
自然醒通常是八点半左右——她的身体不允许她睡得更久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闹钟装在里面。她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中也是不是在客厅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有力的、节奏分明的,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太宰治是不是还在睡?她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他总是像猫一样,走路没有声音,翻身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会慢慢起床,踩着拖鞋走到公共休息室。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慢慢爬升。她看到中也坐在榻榻米上看手机,姿势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太宰治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卷发,像一株从被子里长出来的植物。
“他还没起?”她会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中也会说,头都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你叫他了吗?”
“叫了。踹门了。”中也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那撮头发一眼,“他说‘今天是周末,周末的意义就是不需要起床’。”
秋实就会走过去,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在太宰治的被团旁边蹲下来。她蹲得很稳,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和小朋友谈判的幼儿园老师。
“太宰先生,已经八点四十五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被团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的声音:“那又怎样。”尾音被被子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阳晒屁股了。”
“我喜欢阴天。”那个声音理直气壮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真理。
秋实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在想还有什么办法。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让中也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中也先生说如果你不起来,他就把你的绷带全部换成粉色的。”
太宰治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动作缓慢得像一只从壳里钻出来的乌龟。他眯着眼睛看了秋实一眼——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水汽和睡意中显得格外透亮——然后又缓缓转过头看了中也是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两次。
“中也,你会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威胁,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我不会。”中也干脆利落地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榻榻米上。
“郑叶,你在撒谎。”太宰治把目光移回秋实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的。”秋实面不改色地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以为这能起到作用。风险评估出现了偏差。”
太宰治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那种光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声音的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和枕头被他掀到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头发翘着,绷带歪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在笑。那种笑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面具似的笑。就是单纯的、因为某句话而觉得好笑的笑,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值得笑的事。】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什么东西,像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学坏了。”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语气复杂,说不清是批评还是赞赏。
“她没有学坏。”江户川乱步抓起一颗小饼干扔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他难得地从零食上抬起头来,看了荧幕一眼。“她只是学会了用他们的方式跟他们相处。这是信任的表现。一个从负数开始的人,敢开玩笑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对她来说,开玩笑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奢侈到她上一世可能从来没有做过。”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看着荧幕上那个头发翘着、绷带歪着、因为一句并不高明的谎话而笑出来的自己,觉得那个自己很陌生。那种陌生感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心上,薄薄的,淡淡的,但擦不掉。
但那种陌生不让人讨厌。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一面湖水有了点点涟漪。他把咖啡杯又往太宰治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这一次太宰治没有拿。他只是看着荧幕,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大,但很真。
【上午的时间,三个人各自做事。中也去训练场——他说要去“活动活动筋骨”,语气像是在说要去做一件必须完成的功课。太宰治不知道去哪里——秋实已经学会了不去问他去哪里,反正他总会回来的,带着新的伤口或者新的书,或者什么都没有。秋实自己留在公寓里,处理一些不需要去办公室的工作,或者练习异能。
她的异能在稳步提升。现在她可以让相当于一辆小型卡车的重量悬浮在空中,像托着一片羽毛;可以同时操控上百个小物体,让它们在空中排列成各种形状;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物体的分子排列,把硬的变软,把软的变硬。但她依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除了在公寓里,偶尔,当着太宰治和中也的面。
太宰治第一次看到她让茶几上的杯子飘起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哦,你也有异能。”语气像是在说“哦,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秋实平静地说:“是的。”
太宰治没有问这是什么异能、什么时候觉醒的、为什么不报告。他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触飘在空中的杯子,然后迅速的接住,并送到嘴边喝了口水,又把杯子举在空中,松开手后杯子下落却又迅速飘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把衣服挂上衣架,把书放回书架,把杯子放回空中。
秋实觉得这个反应很太宰治。什么都不追问,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看完了,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反应更大一些。他刚从训练场回来,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走进公共休息室,正好看到秋实面前飘着三四个杯子,在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他站在门口,盯着那些杯子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杯子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有的?”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惊讶。
“很久了。”秋实把杯子缓缓放回桌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下易碎的花瓶。
“为什么不报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在生气,而是在费解。
“因为不想。”秋实说。
中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带着一种审视,但不是那种“我在怀疑你”的审视,而是那种“我在试着理解你”的审视。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做一个决定。
“行。别在外面用。”他最后说,语气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叮嘱。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秋实说“好”,声音很轻。中也就不再问了,转身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后来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追问。太宰治大概是因为觉得“有趣”所以不想破坏这种有趣——追问会让有趣变成无趣,而他最怕的就是无趣。中也可能是因为——她不确定。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但她知道,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人,他们两个都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太宰治会把那个人翻来覆去地查个底朝天,直到把所有的秘密都榨干为止。中也会一拳一拳地追问,直到对方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对她是不同的。
这个认知让她在某个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那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把它归结为“对两位上司包容态度的感激之情”。】
与谢野晶子一字一顿地念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的很离谱”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笑。
“她把心跳加速归结为感激。”敦瞪大眼歪头很是疑惑的询问。
“不然呢?”国木田也一脸认真地反问,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江户川乱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你已经没救了”的叹息。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咔嚓响。
同样这么感觉的其他侦探社成员都叹息的摇头,看的国木田疑惑不解又很恼怒。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慵懒。他看着荧幕上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像一个固定在那里的标志。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看不清门后面是什么。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了。他总是在注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下午如果有时间,秋实会去超市买菜。这是她从上一世延续下来的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超市,走固定的路线,买固定的东西。她不喜欢变化,因为变化意味着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而风险意味着——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她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但搬到一起住之后,她的采购清单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以前是一人份:速食面、速冻水饺、即食米饭、咖啡。冷冰冰的清单,像一个独居者的独白。
现在是三人份:中也吃的肉和蔬菜——牛肉、鸡肉、西兰花、菠菜,他需要大量蛋白质来维持那具被重力改造过的身体;太宰治吃的蟹肉罐头——他永远吃不够,每次买两罐他都能在一天之内消灭掉,然后对着空罐子露出一种“怎么这么快就没了”的表情;以及她自己的速食面——她懒得做饭的时候吃,那懒劲儿和她处理工作时的勤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也会买一些水果和零食。中也喜欢橘子,那种小小的、橙色的、剥开的时候汁水会溅出来的橘子。太宰治喜欢一种很贵的布丁——她每次看到价签都会犹豫三秒,在货架前站一会儿,盯着那串数字看,然后还是咬着牙放进购物车,动作带着一种“算了”的决绝。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喜欢吃什么。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好几次,每次都没有答案。
大概是因为——如果三个人要住在一起,总得有人在意这些事情。
而那个人显然不是太宰治。他连自己吃什么都不在意。有一天秋实问他“太宰先生午饭想吃什么”,他想了一下,说“随便”,然后又想了一下,说“或者不吃”。好像吃饭对他来说是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像听一首歌,像看一朵云。
也不是中也。他在意——他非常在意,他对食物的要求很高,从不吃不好吃的东西——但他不会主动去买。他只会说“家里没橘子了”,然后等着橘子出现在冰箱里。像一只等在食盆前的猫。
所以只能是她。】
“这句话听起来好累。”谷崎润一郎小声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抿了一下。
“她不会觉得累。”与谢野晶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笃定,“她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能让最辛苦的事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让人忘了自己在辛苦。”
【晚饭有时候是她做,有时候是中也做,偶尔——非常偶尔——是太宰治做。
中也做饭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简单粗暴但意外地好吃。他擅长烤肉、炒菜、任何需要大火快炒的东西。他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带子总是系不紧,一边长一边短,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学系围裙。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切菜的时候刀和案板碰撞出密集的“咚咚咚”,像一首节奏明快的鼓点。炒菜的时候锅铲在大铁锅里翻飞,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油烟升起来,香味弥漫开。他在厨房里不像在完成任务——更像在表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帅气。
秋实有一次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做饭,看了一会儿,突然脱口而出:“中也先生,你做饭的样子和打架的时候很像。”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炒菜的“刺啦”声中依然清晰。
中也手里还拿着锅铲,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挑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意外。
“哪里像?”他问,声音盖过了锅里的声响。
“都很认真。而且都不喜欢浪费时间。”
中也愣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油在锅里滋滋响着,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笑声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他说,转过头继续炒菜,锅铲又恢复了那密集的“咚咚咚”声。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道她从来没吃过的菜。一道复杂的、需要很多步骤的、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菜。他把它放在她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尝尝”,语气刻意装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这没什么”。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等她吃第一口,等那一个反应。
秋实吃了。她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好吃。”就两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二”。
中也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两片被烤过的薄饼的边缘。
太宰治全程坐在餐桌旁,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里。他歪着头,用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看着这一切。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似笑非笑的光,像一只看到了好玩的事情但懒得动的猫。】
“耳朵又红了。”国木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笔,动作之迅速,像是在记录一条即将过期的新闻。
“你记录这个的频率也太高了。”江户川乱步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调侃。
“数据。”国木田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点发紧。
“你到底在做什么数据分析?”江户川乱步歪着头问。
国木田沉默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慢慢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我也不知道了。”他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茫然和坦诚。
中原中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露出下巴。他的耳朵尖——在帽檐的阴影下面——是不是红的,没有人能看到。
太宰治在旁边无声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两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太宰治做饭是另一个故事,一个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故事。他偶尔会心血来潮说要下厨——心血来潮的频率大约是每个月一次,通常在深夜。然后秋实和中也就会像看到自然灾害预警一样,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厨房门口。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要做什么”的警觉,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抿着,像两个站在台风眼里的气象观察员。
“太宰,你在干什么?”中也会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他的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警报拉得很响。
“做饭。”太宰治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拿着一条鱼——那条鱼在他的手里以一种完全错误的方式被处理着,方向错了,刀法也错了,整条鱼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小型灾难。
“你那个东西看起来不像食物。”中也就事论事地说,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实事求是的判断。
“这是艺术。”太宰治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发表什么学术论文。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狡黠的光,一闪一闪的。
“艺术不能吃。”中也嫌弃的不再看他,把目光落在那条已经面目全非的鱼上,眼角没忍住一抽。
太宰治会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睛睁大,下巴微微抬起——然后用一种控诉的、委屈的、像是在演舞台剧的语气说:“中也,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你有感情吗?”中也冷笑,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比太宰治还高。
“当然有。很丰富。只是你看不懂。”
秋实会在这时候安静地走进去。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她会不动声色地把太宰治正在处理的那条鱼从案板上拿起来——太宰治的手指在鱼身上停留了半秒,像是不舍得松手——然后拉开冰箱门,把鱼轻轻地、稳稳地放进冷藏室。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今天晚上吃咖喱。”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发布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通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太宰先生,您负责切洋葱。”
太宰治歪着头看她,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想……”话没说完,中也也紧随其后“你不想!”他把人拉到一边“上次的艺术就差点把厨房点着,上上次烟雾报警!再上次你直接让我们三进了医疗室!”越说越气的中也把肉狠狠拍在砧板上。】
放映厅一片寂静。安吾弯腰捂住脸“食物中毒吗?这很太宰治了。说真的…你的料理真的不能不做吗?”语调痛苦,没办法看到这幕的他脑海里直接强制的出现了之前太宰治给他和织田作准备的硬豆腐,没忍住吐槽。
而织田作摸着下巴反而有点欣慰“安吾别这么说,那个太宰的厨艺明显在一点点变好。”从一开始的送进医疗室,到现在仅仅处理食材难看而已,显然是在进步啊!老父亲织田作揉着太宰治的头表示感慨。
(哪里变好了?!)众人震惊加不可置信的看向说出这么雷霆之话的男人。
“哎呀哪里哪里~”太宰治做作的扮演柔弱壮,看的旁边的中也恨不得离开远离。
安吾忍不住哀嚎“所以说,请织田作先生不要这样溺爱他!您忘了之前我们也昏迷了3天才恢复意识的事吗?!”
“但是那三天的精力确实非常充沛,安吾不是也说工作能力大大提高吗?”织田作歪头天然的反问,他是真觉着没事,毕竟自己的异能没有预警,那就不会出现生命问题不是吗?
(所以在知道不妙后,你们还是吃了?!!!)这下众人目光带上一丝敬畏了。敦光是看到银幕上死不瞑目的鱼,都不敢想象做出来的食物会是怎样的,而太宰先生的两位朋友居然还吃了吗?!这和主动吃毒药有什么区别!!
中也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瘦弱的情报员“你疯了?!”他之前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这三人会是好友,但现在看来这三人还真是好友关系!而且还说织田作之助溺爱?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对于两个好友的吐槽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间,但随即那抹弧度消失,但表情却搞怪“哇,安吾不是也会做安吾锅吗?还有织田作的巨辣咖喱也是,为什么只说我啊!”
对此安吾终于抬头恢复理智,推推眼镜“请放心中也先生,我没病”然后看向太宰治“我的安吾锅虽然卖相确实不行,但是味道没有问题。”
而织田作也罕见的微皱眉“我也觉得咖喱没问题,咖喱很好吃”很认可自己手艺的织田作点头。闻言差点吵起来的太宰和安吾不由无奈,先不说那咖喱到底好不好吃,那恐怖的辣椒量一口就能把人送走!
一时间整个放映厅的众人都关注起三人,但是反过来想想能和太宰治成为好友,应该也不会什么普通人。
而画面还在继续
【看着中也的火气越来越大,太宰治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回忆起之前都是中也飞奔过来收拾残局来着,一时间眼神带上一丝心虚,终于不再作妖乖乖帮着处理食材。
“中也,你说话真的很伤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中也面无表情地说,已经切好肉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去拿咖喱块了。
“太宰先生,请不要偷懒。”秋实先一步把咖喱块递过去,然后一脸‘我看透你了’的目光看着不愿意动手的太宰治。
太宰治也低头看向洋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长,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无奈,像是舞台上谢幕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然后他拿起洋葱开始切。他切得很快,刀工意外地不错。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每一刀都均匀利落,洋葱圈散开来,层层叠叠的,像一朵半开的花。
然后晶莹的水滴一滴滴落下,没办法这玩意就这么刺激,所以他才不愿意处理,中也一定也是不愿意才故意忙着做其他,他已经看到对方背对着秋实偷偷笑他。
然后下一秒手被拉住脸上也敷上了一丝冰凉的纸巾,他顺势闭上眼给人擦脸,只听到秋实平静中带着叹息的声音想起“已经可以了太宰先生,做的很好请去洗漱一下,咖喱很快就能吃了”然后自己就这么被人引导到洗漱台边,等人离开他睁眼看着面前的镜子,里面的自己除了双眼,鼻尖都是红的,眼睛湿漉漉的,除了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依旧幽深。
但是这已经和他往日的形象很不一样了,他都不敢想象其他人看到后会怎么想!再次回忆起偷笑的中也,太宰治微眯眼心里决定之后一定要报复回去!(决定了!等下就把芥末下到中也碗里,还要用手机拍照!这星期的中也糗事报纸就发这个!)】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不想大笑只是不敢!知道太宰治有多小心眼的众人只能忍笑,但是中也却完全不在意哈哈大笑,笑的帽子都要抖掉了。直到听到里面太宰治的心里想法时,笑声截然而至,然后迅速红温
“不是你有病吧!青花鱼!!”
对此太宰治脸上挂着假笑,毫不客气的怼人
“这是对待主人的态度吗?狗狗~”身体灵活的闪避对方袭来的拳头“不过是帽子精蛞蝓,这么神气~看来回去后《中也糗事报纸2》可以发行!”
“哈?!谁是狗啊你这混蛋!”
“请不要大声汪汪叫,这样不礼貌中也~”看着起上头的中也,太宰治熟练的躲避对方每一次出手“没用哦~中也,你的呼吸,出手习惯我都了如指掌~”
众人先是震惊中也强大的武力值,然后又震惊太宰治居然这么强,直到听到对方的话后神情都有些微妙。
谷绮直美没忍住对自己哥哥说到“直美好像输了呢~没办法完全掌握兄长的一切~”说着手还在自家哥哥胸口画圈。
谷绮润一郎红着脸想阻止又不敢“直美~别这样~”
“……这样真的不是变态吗?”坐在两人身边的敦觉着自己好亮,看着打闹的两人,终于没忍住吐槽。
这下众人看向少年的目光带上钦佩,然后默默侧身企图远离对方,虽然话是这样但没人敢说好吧!除了一个人,对!那就是织田作!
他喝着咖啡淡定的面对就在他身边打闹的两人,脸上带着欣慰“两人关系真好啊~”
安吾痛苦挠头“好想吐槽,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
混乱间银幕还在继续
【晚上十点左右,通常是三个人各自回房间的时间。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真的回房间。
太宰治会躺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看书。他躺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一只手举着书,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看着书就从手里滑下来,盖在了脸上,书脊搁在鼻梁上,书页像翅膀一样向两边垂下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海面上的波浪。
中也坐在旁边刷手机。他盘着腿,背微微弓着,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很亮。刷着刷着手机就从手里滑落了,掉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一样,每次栽下去都会猛地抬起来一下,然后又慢慢栽下去。
秋实坐在矮桌前处理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细碎的、均匀的“嗒嗒”声,像雨打在窗户上。处理着处理着,她就发现左右两边都安静了——太宰治的呼吸声变成了睡觉时那种更深更沉的呼吸,中也的手机也有一阵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她会停下来。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先看看左边——太宰治被书盖着脸,胸口起伏着,像一座安静的山谷。再看看右边——中也歪着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噜声。
冬天的夜晚,窗户上会起一层薄雾。雾蒙蒙的,模糊了窗外的灯火,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窗外是横滨的夜景——远处的摩天轮还在慢慢地转,灯光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又变回红色,一圈又一圈,像时间的齿轮。港口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一明一暗的,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人在一下一下地眨眼睛,温柔而缓慢。
她会把太宰治脸上的书拿下来,轻手轻脚地。先用手托住书脊,再慢慢把书从他脸上抽走,动作像拆弹一样小心——怕惊醒他。书页还在微微抖动,像蝴蝶收拢了翅膀。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书脊朝外。
会把中也掉落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没看完的视频——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按下暂停键,把手机放在他手边,屏幕朝下,这样不会晃到他的眼睛。
会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毯子。毯子是她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深灰色,厚厚的,毛茸茸的。一条盖在太宰治身上——先展开,再轻轻落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一条盖在中也身上——他动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等他又安静了,才继续把毯子掖好。
然后她会继续工作。
或者有时候——越来越多的时候——她会把笔记本合上,靠着墙坐着,什么都不做。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就那样坐着,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轻的那个是太宰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重的那个是中也,像远处海浪拍打堤坝的轰隆声。
她没有觉得这种时刻有什么特别的。
但她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完全不同的、也许充满变故和分离的场景里——突然想起这个画面。想起冬天的夜晚,想起窗户上那一层薄薄的雾,想起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想起毯子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会想:那时候真好。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秋实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睡了,没人吵我了,我可以安心工作了。
她把这个时刻归结为“工作效率提升时段”。】
看着日常到普通的情景,众人却慢慢安静下来,他们从未想过这两人私下会是这样。一个武力值顶尖的□□高级干部,一个浑水摸鱼没个正经却深不可测。居然在另一个世界会是这么这么普通,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但是要说重点还是其中的主角,秋实。他们真觉着这孩子是有那么一点神的,不光是能力,还有脑子。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圆点,圆点慢慢扩大,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湖泊。
“‘工作效率提升时段’。”他低声念了这几个字,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嗓子不舒服?”江户川乱步问,语气随意了然。
“没有。”国木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了一个调。
而其他人特别是女性,不管是红叶还是与谢野都带着一丝头疼和哭笑不得的韵味。
谷崎直美笑着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找到了温暖角落的猫。她没有说话,呼吸很轻很轻。谷崎润一郎没有动,只是把肩膀往妹妹那边偏了偏,偏了一个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爆炸,没有枪战,没有异能者对轰。没有什么改变剧情的壮举——她没有去拯救谁,没有去阻止谁,没有去找任何人摊牌。
秋实每天上班、下班、煮咖啡、买菜、做饭、练习异能、处理文件。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的,不快不慢。
太宰治每天赖床、工作然后消失、出现、看书、发呆、偶尔做饭、在深夜的公寓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中也每天训练、出任务、吵架、吃饭、睡觉、在超市里顺手拿起一袋水果放进购物车。
横滨港的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摩天轮的颜色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又变回红色。便利店的饭团换了三次季节限定口味——樱花味、抹茶味、栗子味。每个季节的饭团秋实都吃过,因为中也每次都会买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顺手”放在她的桌上。
秋实在某天早上煮咖啡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咖啡壶。壶是新的——太宰治买给她的,说旧的壶“配不上你的咖啡技术”,那次他没有说“还可以”来掩饰他的满意,而是直接说了“好喝”。咖啡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苦涩。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死了。
上一世那种“活着好累不如死了算了”的念头——那种在加班到凌晨时冒出来的、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时冒出来的、在每一个疲惫的、无力的、看不到尽头的时刻冒出来的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出现了。像一个常客突然不再来访,起初你不会注意到,过了很久才突然发现: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了。
她还是会害怕——怕□□,怕改变剧情,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会害死谁。还是会焦虑——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如果剧情因为我改变了怎么办”,想得太多,有时候会失眠。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因为改变剧情而被整个世界排斥,像一滴水从油中分离出去,漂浮在一个哪里都不属于的空间里。
但“想死”这个选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无声无息地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就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它不在了。
她端着咖啡壶,站在厨房里,想了很久很久。
炉灶上的火已经关了,蓝色的火焰熄灭时的“噗”声早已消散。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钻进她的头发里、衣服里、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咖啡壶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最后她想:大概是因为太忙了。
三个人住在一起,家务多了两倍——以前只需要洗自己的碗、洗自己的衣服、拖自己的地。现在要洗三个人的碗、三个人的衣服、拖三室一厅的地。采购清单长了三倍——从一张小纸条变成了一整页纸,有些东西她还要用红笔画圈提醒自己别忘了。早上要叫两个人起床——一个赖床赖得像一滩烂泥,一个被叫起来之后要发呆五分钟才能说话。晚上要盖两条毯子——有时候半夜醒来,毯子被踢到了地上,她还要摸黑捡起来重新盖好。
她没有时间想死。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理到没有任何破绽。
她端着咖啡壶走出厨房。壶有点重——三个人份的咖啡比一个人份重很多。她把咖啡倒进中也的杯子里——深烘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把咖啡倒进太宰治的杯子里——加很多牛奶,牛奶要比咖啡多,多的比例是2:1,她量过很多次才找到那个准确的数字。她把咖啡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黑咖啡,什么都不要,苦的。
中也接过咖啡,眯着眼睛说“早”,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把生了锈的琴被拉了一下。太宰治还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卷发,发梢微微翘着,像一株从被子里长出来的植物,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
她蹲下来,在太宰治的被团旁边蹲下。膝盖弯下去,身体前倾,凑近那撮头发。
“太宰先生,咖啡好了。”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和一只怕生的猫说话。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含混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漂浮了很久的声音:“再五分钟。”
“您昨天也说了再五分钟。”
“昨天的五分钟还没用完。”那个声音理直气壮地说,逻辑自成一体,像一个小孩子在坚持自己的规则。
秋实想了想。她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两秒——太宰先生的时间计量单位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已经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自洽的、外人无法闯入的时间体系。她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在他的体系里,这大概是对的。
于是她站起来,走回餐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窗外,横滨港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亮闪闪的,随着波浪起伏而明灭。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悠远,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处有船鸣笛,低沉的呜呜声在海面上传开,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每一天一样——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横滨港的海水在涨潮,咖啡的香气在早晨的空气中弥漫。
秋实喝着咖啡,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液体从舌尖滑到喉咙的温度和苦涩。
心想:今天也要活下去。
不是“终于不用替人收拾烂摊子了”的那种活——那种活是撑着的、硬撑的、咬着牙撑的。不是“活着好累但死了又不敢”的那种活——那种活是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的。
就是……活着。
普普通通地、害怕地、认真地——活着。
像一棵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感动谁,就是——长出来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在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给它加油打气的角落里,它还是长出来了。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不忍心打扰这份安静的字——
【观影·第十章·完】】
荧幕上的画面慢慢暗了下去。不是突然熄灭的那种暗,而是像日落一样,一点一点地、温柔地、不慌不忙地暗下去。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秋实端着咖啡杯的侧影上。窗外是横滨港的晨光,海面上碎金般的光斑在她身后闪烁、跳跃、流转。她的表情平淡得像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期待,看不出任何戏剧性的情绪。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座城市。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向上的弧度。像是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口气——从她的心底浮上来,在嘴角停留了一下,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沉下去了。
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除了那个一直在看她的镜头。
和这间放映厅里所有正在看她的人。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很久。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上的安静。也不是空白的安静——不是那种“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尴尬的安静。
它是一种柔软的安静。像冬天的毯子盖在身上时的那种安静。像深夜醒来听到窗外的雨声时的那种安静。像有人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他在的那种安静。
江户川乱步没有吃零食。薯片袋子放在扶手上,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还剩下大半袋,他没有再伸手进去。这在他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在零食还剩半袋的时候停下来。
国木田的笔记本停在那页上,笔尖搁在纸面上,没有再翻动也没有再写字。他的手指握着笔,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那页纸上写满了字,但最后几行写得格外潦草——不,不是潦草,是颤抖。
谷崎直美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谷崎润一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荧幕上,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白大褂的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然后又松开,又攥紧。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没有喝。杯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从热到凉,他一次都没有送到嘴边。他看着荧幕上最后那行字——“普普通通地、害怕地、认真地——活着”——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松垮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算计的光,或者那种漫不经心的、看什么都像在看笑话的笑。
他看着暗下去的荧幕。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他平时伪装出来的那种“与我无关”的安静——那种安静是带着刺的,是在说“别靠近我”,是在说“我不在乎”。那种安静是有防御性的,像一道关上的门。
而是一种真的、从内到外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安静。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然后突然看到了一盏灯。灯不远也不近,光不强也不弱。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叫出声。没有伸出手去触碰那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站着。
看着。
中原中也把帽子戴在头上。这一次帽檐没有压得很低——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戴好,帽檐刚好在眉毛上方,不高不低。他看着荧幕,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然后又合上了。张开,又合上。像一个在水面上沉浮的人,想要浮上去但又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太宰。”
“嗯。”
“你知道她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吗?”
太宰治没有看中原中也。他的目光还落在荧幕上,虽然荧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深灰色,和一点点从画面边缘渗进来的光。
“知道。”他说。
中原中也等了等。他以为太宰治会继续说下去——会解释,会分析,会说一段长长的、绕来绕去的话,像他平时那样,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更复杂。
但太宰治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眼睛看着荧幕,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还在。像是——不用说了。
像是不用再说了。
织田作之助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动作很轻很轻。陶瓷和木头接触发出一个很小的声响——“咔”——轻得像一个句号落在纸上。
“那就够了。”他说。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
织田作之助没有看他。他看着荧幕上那行已经消失了的、但好像还在那里、好像永远不会消失的字。
“活着。”
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开头。
像是一个结束。也像是一个开始。
太宰治低下头。下巴收了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缠着绷带的、苍白的、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握过的手。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和荧幕上秋实的那个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笑。
只是一种很淡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向上的东西。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找到阳光的草。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坐在他旁边的织田作之助。
但织田作之助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太宰治抬起头来的时候,把一杯重新倒好的、热的咖啡推到了他的手边。
然后是两个字。
比那行字大一些。也更亮一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