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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井栏

苏怀瑾回了汴州。

老刺史把她叫去训了半个时辰,说 "年轻人浮躁",末了还是让她接着做她的汴州判佐。

白日里,她断漕渠上的案,算河工的账。夜里回到廨里,不点官灯,只点一盏小油灯,看两样东西。

一样是《元和郡县图志》—— 她托墨瑞斋老板从长安淘来的旧本,讲的是天下各州的山川、户口、贡赋。

另一样,是她自己手抄的一本小册。

小册子里,一笔一划,记的是江南东道、剑南西道那些州:苏州有几条水,湖州产什么茶,蜀地的锦官城离岷山有多远,从扬州顺江下杭州要几日,从成都走剑门到长安要几日。哪个州的刺史是寒门出身,哪个县的县令和京里没有往来,哪一处山高皇帝远,藏得住两个女子。

她谁也没告诉。

书童问她看这些做什么。她笑了笑:"为官一任,总要知道天下。"

每旬休沐,她还会出城,到汴河边上,找那些跑了半辈子船的老舟子喝酒。她不问政事。她只问:"从这里往下,到扬州,几日?"" 过了扬州,往杭州,水程几程?""若夜里行船,哪一处闸口没人守?"

老舟子喝多了,就说。说哪一处滩险,哪一处湾深,哪一处有芦苇荡,藏得下船。

她一笔一笔记下来,把这些都夹进那本小册里。她没写信告诉武媚。可她知道,武媚有一天会知道。

武媚在感业寺,日子倒也静。

每日凌晨起来诵经,白天扫地、种菜、抄经。寺里的老尼姑们不知道她从前是谁,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先朝宫人。她话不多,活做得细,谁使唤她都应。

只有一件事 —— 她每月会托人往汴州寄一封信。信上从不提太极宫,不提世家权臣。

她只写:

今夜抄《金刚经》一卷,抄到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句,停了半盏茶。想来怀瑾在汴州,灯下也在读这一句。

寺后那株银杏,叶子落尽了。枝桠上剩了两个鸦巢。天暖的时候,鸦会回来。

山下今日逢集,买了两针黑线。官袍的袖口,若磨破了,自己缝一缝。

苏怀瑾在汴州接信,一封一封看。

汴河今日过船三百艘。已记下扬州闸口的时辰。

《金刚经》已读完。抄了一卷,留在案头。

袖口没破。

有一日,她拆开武媚的信,从里头抖出一样东西。一方素帕。

不大,四寸见方,青绫的。帕角上绣了一枝银杏。针脚不算细,有的地方还扎了手,帕边有一点暗红的血印 —— 大概是绣的时候被针扎了,又不好洗掉,便将就着用了。

苏怀瑾把那方帕子,捏在手里。帕角那枝银杏绣得笨拙,她指腹描了描那几针,描到那个暗红的血印,停了一下。

她没回信感谢。只是在下一封信的末尾,夹了一包汴州产的熏梅。

武媚那边收到熏梅,打开纸包,吃了一颗,酸得皱了皱眉。她含了半颗,没有吐掉,慢慢咽下去,坐在禅房里,把那包梅收进自己的小箱底。

箱底,还有一方帕子的余样,还有几段没用完的青绫。

下一封信,又夹了一样小东西 —— 一枚小小的木银杏,是她自己用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京里的事,一点一点传到汴州。

新君即位,立王氏为皇后,萧氏为淑妃。王皇后是西魏名将之后,关陇大族;萧淑妃是梁昭明太子的后裔。

两个人争。争得很凶。

苏怀瑾在自己的小札上,克制地写下了四个字 ——"后妃不睦"。

她给武媚写信,这一回没绕弯子:

闻长安近日,后与淑妃不相得。寺里可还安?

武媚的回信,半月才到。信上也没写什么。她只写:

寺里安。今日替寺里的老尼姑缝了一件僧袍。外头的事,不知。

苏怀瑾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武媚在寺里,从来是 "外头的事,不知"。这一次,她特意提 "老尼姑的僧袍"。苏怀瑾想了半天,忽然懂了。

——"老尼姑",是皇后。

——"僧袍",是宫里的位子。

——"替她缝",是皇后要她回去。

她在汴州廨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她猜得没错。

果然,再过一个月,墨瑞斋老板亲自从长安来汴州,给苏怀瑾带了一个口信。

"皇后娘娘," 老板压着嗓子,"知道感业寺里有一位武师傅。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上月悄悄上山,给武师傅带了一句话 —— 让她把头发留起来。"

苏怀瑾的手,在案上慢慢攥紧。

皇后要武媚蓄发,是要接武媚回宫,为了分萧淑妃的宠。

入冬,苏怀瑾又一次请假,往长安去。她没进城。她绕到感业寺后山。

她花了一贯钱,买通了寺里后山采新茶的一个老道人。老道人收了钱,把她领到后山一口枯井边。

"这口井," 老道人指了指,"是后院那几间禅房,每日打水洗菜的地方。娘子…… 官人在井边等着,她过一个时辰,会来打水。"

老道人走了。

苏怀瑾在井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是黄昏。秋风吹得满山的银杏叶一阵一阵响。

她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月亮上来了。井栏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尼姑,提着木桶,走过来。

头发刚长出半寸,青青的,贴着头皮。她走到井边,把木桶往井里放 —— 忽然,她停住了。她抬起头。

隔着一道半人高的井栏,她和井这边的苏怀瑾,对视了。武媚的手,还提着井绳。木桶悬在井口,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把木桶放下。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皇后让你蓄发。" 苏怀瑾道。

武媚没否认。

"你知道了。"

"皇后要接你回去,是为了对付萧淑妃。" 苏怀瑾的声音很稳,"你回去之后,是皇后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是要被扔的。"

武媚笑了一下。

她在井栏那一边,坐下来。井栏不高,两个人隔着一道栏,面对面,膝盖几乎要碰着。

"我知道。" 她道。

"那你 ——"

"我知道。" 武媚打断她,"我都知道。皇后娘娘要我回去,是要我去咬萧淑妃。咬完了萧淑妃,下一个就是我。"

她抬起头,看月亮。

"可我还是要回去。"

苏怀瑾没说话。

"怀瑾," 武媚道,"你以为我在这寺里,这一年,想的是什么?"

苏怀瑾看着她。

"我每日抄经,扫地,种菜。" 武媚的声音很平,"没有宫人要应付,没有皇帝要猜,没有世家要看。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能安安静静地,把我自己想要什么,想清楚。"

她转过头,看苏怀瑾。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比一年前,瘦了。可眼睛比从前更亮。

"我从前在宫里," 她道,"是为了活下去。太宗忘了我,我要活。太宗死了,我要活。我跟太子做交易,是为了活。我进这寺,也是为了活。"

她顿了顿。

"可这一年在寺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只是活。"

风过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风过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武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回去。我不要在寺里念一辈子经。我的心里没有佛,法号明空,可我的心并不空明。"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要做那人上之人。"

苏怀瑾在井栏那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人,这一年在寺里,把那些眼泪都收起来了。她不是不难过。她是把难过,炼成了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野心。

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在汴州灯下,一笔一笔记的那本小册。江南的州,蜀地的县,哪条水走船,哪个县藏人。那是她给自己备的后路 —— 万一皇帝不回来接武媚,她就把武媚从这寺里带走。

还好那本小册子,还没有送给武媚。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她问。

"知道。"

"王皇后要你做刀。萧淑妃要你的命。"

"知道。"

"你一个人 ——"

"我不是一个人。" 武媚打断她。

她隔着井栏,伸出手。

她的手,已经不是一年前在禅房里抖着哭的那只手了。这只手粗糙了,指节上有种菜磨出来的茧。可这只手很稳。

她的手,越过那道半人高的井栏,轻轻地,覆在苏怀瑾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你在这里。" 她道。

苏怀瑾的手,颤了一下。

她没抽回来。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道井栏,在月光底下,叠在一处。

武媚的手比她的暖一点。她比苏怀瑾大五六岁。这一年在寺里,她瘦了,也静了。可她这一只手覆上来的时候,苏怀瑾觉得,自己是那个被照看着的人。

她是姐姐。

这个念头,从苏怀瑾心里,忽然冒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媚先开口了。

"怀瑾。" 她道,"你呢?你将来要做什么?"

苏怀瑾抬起头。

月光下,井栏那一边的尼姑,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是真的在问。

苏怀瑾想了很久。

"我在汴州," 她慢慢道,"看漕船。看那些世家的船,过关不纳税;看那些寒门的船,一点货被卡三回。我看了一年。"

"我从前读《左传》,读《汉书》,读出一句 ' 帝王之难,在不蔽于耳目 '。我那时候以为,我这辈子,能做一个直臣,在皇帝面前说真话,就够了。"

她顿了顿。

"可这一年在汴州,我改主意了。"

"怎么改的?"

"一个直臣,没用。" 苏怀瑾道,"一个直臣,说真话,皇帝不听,还是死。魏徵那样的人,死后还被砸墓碑。要真让这天下,能听女子说一句话,能让女子也能站在殿陛之间说话 —— 不是靠一个直臣。"

她抬起眼,看着武媚。

"需要一个坐在最上头的人。"

武媚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怀瑾的声音很轻,可很稳:"你要回去。你要做人上之人。那我 ——"

她停了一下。

"那我替你,看着这条路。"

武媚看着她。

风又过银杏。叶子落了两个人一身。

过了很久,武媚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有泪。

"好。" 她道。

她只是把覆在苏怀瑾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苏怀瑾。"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嗯。"

"你将来,是我的什么人?"

苏怀瑾的手,又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问,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井栏那一边,武媚也不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等。

月亮移过中天。

苏怀瑾终于轻声道:"我是你的臣。"

武媚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已经是苏怀瑾能给的全部了。她把自己全部的分寸,都放在这一句里了。

不是友。不是知己。

是 "替你看着这条路的臣子"。

天快亮的时候,苏怀瑾要走。

武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

苏怀瑾回头。

武媚站在井边,晨雾里,她的脸看不太清。可她的声音,很清楚。

"我蓄发,要蓄一年。" 她道,"一年之后,我回宫。"

"我知道。"

"这一年," 武媚顿了顿,"你在汴州,接着把那本册子写下去。江南也好,蜀地也好。"

苏怀瑾一怔。她猜到了那本册子。

苏怀瑾从来没在信里提过那本小册。可武媚知道。

苏怀瑾看着井栏那一边的尼姑。晨雾里,她似乎在笑。

"我若输了," 武媚道,"本册子,还有用。"

"我若赢了 ——"

她停了一下。

"你就烧了那本册子。"

苏怀瑾站在雾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