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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空

太宗崩。太子李治即位,是为高宗,年二十二。

太宗灵柩殡于太极殿。京师缟素,百官临哭。长孙无忌以国舅、太尉、顾命大臣的身份,站在新君身侧,替他受百官朝拜。褚遂良侍立另一侧。

新君坐在御座上,垂着眼。

武媚混在后宫的妃嫔堆里,跟着举哀。她穿粗麻,脸是白的,眼泪是真的 —— 太宗虽冷落她,太宗毕竟是那个把她从一个木材商人的女儿,带进皇宫的人。

她一边流泪,一边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新君。高宗没有看她。

依例,后宫无子的妃嫔,一律发往感业寺为尼。武媚在其列。

发遣前一夜,高宗在偏殿,单独召了她。

殿上没有外人,只点了两盏白纱灯。高宗穿着斩衰,眉眼间已经有了帝王的样子,可眼底还有一点少年人没褪尽的慌。

武媚进来,伏地再拜:"妾武氏,见驾。"

高宗抬手:"起来。"

她起来,垂手立在一边。

高宗看了她很久,才开口:"明日,你便要去感业寺了。"

"是。"

"朕有一句话,今日对你说清。"

武媚垂首:"妾谨听。"

高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殿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

"朕是天子。" 他慢慢道,"可朕这个天子,如今做不得主。"

武媚没接话。

"舅舅," 高宗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舅舅他们,要朕怎么做,朕便得怎么做。先帝的遗诏上,写的是皇太子柩前即皇帝位,军国大事有未决者,与太尉无忌、中书令遂良参议可否,然后施行。"

武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可她脸上不动。

"陛下召妾,就是为了说这个?"

"朕要说的是往后。" 高宗看着她,"参议可否,然后施行 —— 这八个字,会是朕这一辈子的诅咒。凡有大事,不先问过他们两个,朕这个皇帝,连一道诏旨都发不出去。" 他叹了一口气,"你在感业寺,等等朕。"

"等什么?"

"朕需要你做朕的刀,一起拔出诅咒。" 高宗的声音很轻,"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先帝刚驾崩,朕要等一个契机。"

武媚抬起眼:"等多久?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朕接你回宫。" 高宗道,"昭仪。再往后 —— 朕要立你为后。"

殿上的灯花,跳了一下。

武媚没有立刻谢恩。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道:"陛下,妾是个无子的才人。"

"朕知道。"

"立妾为后,朝臣会反对。"

"朕知道。"

"妾若为后,陛下 ——" 武媚顿了顿,"陛下何以自处?"

高宗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苦。

"朕要的,不是一个妻子。朕现在的后宫,都是世家女。" 他道,"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朕在前头挡刀的人。你出身不高,没有外戚,只能靠朕。朕要你替朕把舅舅他们压下去,替朕把这天下,从贞观老臣手里接过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你是个明白人。朕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朕这一辈子 ——" 他没说下去。

武媚替他说完了:"陛下心里,有旁人。"

高宗没否认。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武媚一眼。眼里有一点歉意,可更多的,是一种 "你既然明白,就最好" 的坦然。

"陛下要的是一个盟友。" 武媚慢慢道,"一个中宫。一个能替陛下挡在前头、替陛下挨骂、替陛下把那些老臣的怨气都接住的人。"

"是。"

"陛下不要妾的心。"

"不要。"

"妾也不要陛下的。" 武媚道,"陛下放心。妾这一辈子,要的也不是男人的心。"

高宗点了点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这是一桩交易。" 武媚道。

"是。" 高宗点头,"你替朕做事。朕给你皇后的位子,给你中宫。往后有皇子 ——" 他顿了顿,"朕会让别的侍女生。孩子记在你名下。你做母亲。"

武媚闭了一下眼。

她早算到了这一步。可真从外表仁厚的李治嘴里听见,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她本就不是来做任何人的妻子的。她要的是那个位子,是权柄。高宗不喜欢她,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交易。

"陛下信得过妾?"

"朕信不过世家。" 高宗道,"你不一样。你是女子,没有根基,只能靠朕。"

他停了一下,又道:"朕知道你在寺里会很苦。可你要想清楚 —— 你若不接这桩交易,明日出了宫,你就是感业寺里一个无名无姓的尼姑,一辈子。你若同意,不久的将来,你会是大唐的皇后。"

武媚伏地,再拜:"妾,领旨。"

高宗扶她起来。他的手,没有一丝温度。

"在寺里,好好等着。" 他道,"朕不会负你。"

第二日,武媚入感业寺。

剃度那日,她跪在佛前,把及腰的长发,一刀一刀剪下来。剪刀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闭上眼睛,没有哭。

寺在长安城外,终南山下。院子里有一株老银杏,比修祥寺的还老。

她换上灰布僧衣,取法号 "明空"。

消息传到汴州,是入秋前。

苏怀瑾正在核河工账。驿卒送来的邸报上,一行小字:依例,后宫无子的妃嫔,一律发往感业寺为尼。

她站起来,把那方铜印从案上拿起来,端端正正摆在案头。印底下压了一张纸,纸上八个字:"母老多病,归乡探望。"

她没等上司批。她只带了一个书童,一匹马,出了汴州西门,往长安去。

三昼夜。

人不停,马不停。换了三匹马,睡了不到四个时辰。过潼关的时候,书童在马上打盹,差点摔下来。她没停。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武媚在那间寺里,此刻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武媚在信里那个永远画在末尾的银杏叶。想起那块偏巧掉在柳树下的玉佩。想起武媚在墨瑞斋里,眼睛亮着说 "史书是男人写的"。

那个人,此刻剃了头,穿着灰布僧衣,跪在佛前。

她在怕。

苏怀瑾骑在马上,风把她的官袍吹得啪啪响。

到感业寺山下那日,正是黄昏。

她上山,求见 "明空师傅"。

知客僧不肯。她递了名帖 —— 外臣见一个先帝的才人,于礼不合。

她在山门外跪了一夜。

山上风大。书童要替她跪,她不让。她跪在寺门外的石阶上,从黄昏跪到月上中天,又从月上中天跪到天明。露水打湿了她的官袍。她没动。

第二日清晨,寺门开了。一个灰衣尼姑,站在门内。

头发刚剃,头皮发青。脸是白的,眼是红的。可那双眼睛 —— 苏怀瑾认得。

寺后有一间小禅房,是武媚住的。屋里一张榻,一张案,一盏长明灯。案上一本《法华经》。

苏怀瑾进去,武媚把门掩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站着。

苏怀瑾刚要开口行礼,武媚忽然转过身,扶住案角,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哭出声。可苏怀瑾看见,她扶住案角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怀瑾," 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在。"

武媚抬起头,眼里的泪,到底没忍住:"我怕。"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苏怀瑾没说话。

她垂着眼,从袖中摸出一方青布帕,搁在案上,推过去。帕子没有绣花,边角洗得发白。武媚没接。她低头,看了那方帕子很久,才伸手拿起来,攥在手里。

"那日在偏殿,陛下和我说得好好的。" 武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三年之后,接我回去。他说,立我为后。可他是皇帝。皇帝的话 ——"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今日说的,明日就不算数。我在这寺里,他在宫里,身边是长孙无忌,是褚遂良,是三宫六院。三年之后,他可能遇到更锋利的刀,会记得一个在感业寺里剃了头的尼姑么?"

她越说越快。

"我以为我算准了 —— 他不是软弱没有包袱的太子,他恨政令不达,需要我这把刀。可我没算到,我会出家。"

她说到这里,终于撑不住,坐在榻上。

"怀瑾,"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我十四岁进宫。我在太宗身边,做了十二年才人。太宗记过我什么?他只记得我叫媚。如今我二十有五,没了头发,没了品阶,没了指望。我若在这寺里再熬三年,我就二十八了。二十八岁的尼姑,还有利用价值吗?"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今日说 ' 朕不会负你 '。可陛下是皇帝,自古帝王皆薄幸。他今日在偏殿和我说这些话,是因为他还没收拢皇权。等他坐稳皇位了,老臣不再是老臣了,他还要我做什么?"

苏怀瑾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见武媚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看见这个在朝堂上、在书架后、在信里一字一句都算好了的女人,此刻在一间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武媚哭着哭着,抬起头看她。那眼神脆弱中还有些许无助 —— 她不是在看盟友,不是在看知己,是在看一个她想依赖的人。

苏怀瑾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垂下眼,在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

"才人。" 她道。

"嗯。"

"陛下的承诺,你信几分?"

武媚抹了一把脸,想了想:"三分。"

"那我的话,你信几分?"

武媚怔住。

苏怀瑾抬起眼,看着她:"我是外放的地方女官,官位很低,不是世家出身,没有一个字能上达天听。感业寺的门,都是跪了一夜才进来的。"

她顿了顿。

"可我今日许诺 —— 陛下若三年之后不来接你,苏怀瑾,倾尽所有,带你离开感业寺。"

武媚深深地看着她。

"我在汴州,看漕船。" 苏怀瑾的声音很稳,"汴河上有多少船,走哪一条道,哪个闸口什么时辰开,我都熟。真到了那一天,我找一条船,夜里把你从后山接走,顺汴河下去,到江南,没人找得到。"

她继续说:"江南也好,蜀中也好。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田,雇两个下人。" 她又顿了一下,"你我以姊妹相称。我做我的学问,你做你的富家夫人,也未必不好。"

武媚的眼泪,又下来了。

两个人在禅房里,坐了很久。长明灯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武媚忽然低声道:"苏怀瑾,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苏怀瑾没立刻答。

她想起修祥寺那一地银杏,想起墨瑞斋里那番论史,想起这半年来一封一封谈漕渠、谈老匠作的信,想起那块偏巧掉在柳树下的玉佩。

她垂下眼,轻声道:"才人于我,是知己。"

"知己" 两个字,她说得很稳。

武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和三年前在墨瑞斋里一样。

"好。" 她道,"知己。"

她没再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苏怀瑾起身告辞。她不能在寺里久留。

她走到门口,武媚在身后叫住她。

"怀瑾。"

武媚站在长明灯下。灰衣,光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双眼睛,又亮了。

"陛下的承诺,我信三分。" 她道,"你的许诺 —— 我信十分。"

苏怀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掀帘出去。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山风很大。她走了很远,回头望 —— 感业寺的山门,缩在半山的云雾里,看不见了。

书童在山下等她。看见她下来,赶紧迎上去:"大人,可算下来了。寺里没难为您?"

"没有。"

苏怀瑾翻身上马。她骑在马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女人,对一个皇帝的承诺,信三分;对一个外迁小官的一句话,信十分。

这是为什么?

苏怀瑾并不傻,她知道。

她在马上坐了很久。风从终南山口吹下来,吹得她的衣带猎猎地响。她想着禅房里那盏长明灯 —— 火不大,可它亮着。

然后她勒了勒马,把目光从那片云雾上收回来,策马往长安城外的驿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