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生涯，是血与沙的磨砺。荀靖改名为何安，取自“何处安身”之意。他不再是那个会因身高被取笑的少年，而是沉默寡言、悍勇异常的士卒。刀光剑影中，他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胸口的旧伤叠着新伤。有同袍问他为何如此拼命，荀靖总是沉默。只有深夜梦回，他才会想起辽东小村的炊烟，想起那个总爱逞强当“哥哥”的少年。
“我得活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得爬得足够高，才能......”才能什么？他不敢深想。乱世如洪流，个人命运不过浮萍。但他仍固执地向上攀爬，从士卒到伍长，到校尉，再到偏将。匈奴主力进犯雁门关，荀靖率奇兵绕后焚其粮草，一战成名。天子亲赐“骁勇将军”封号，赏金百两。庆功宴上，同僚们推杯换盏，荀靖却悄然离席，独自登上城楼。
北望辽东，山河寂寥。
“将军，有紧急军情。”亲兵来报。荀靖收敛心神，转身时已恢复冷峻神色：“讲”，“探马来报，匈奴小股骑兵绕过关隘，似要袭扰周边村落。大将军命您率三百轻骑，即刻出城清剿。”
“备马。”
城门轰然洞开，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荀靖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两侧百姓慌忙避让，他却忽然勒紧缰绳。
一个青衫书生躲闪不及，被马蹄惊得踉跄后退，怀中书卷散落一地。
荀靖翻身下马，伸手欲扶。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荀靖如遭雷击。
五载光阴改变了少年容颜，但那双眼，那双总是含着狡黠笑意的眼，他至死不会认错。
钟全。
钟全揉了揉撞痛的肩膀，低头去拾散落的书卷。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只看见将军冰冷的铁甲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并无他想。
“抱歉。”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一只戴着护腕的手伸过来，替他拾起两册兵书。
钟全抬眼，再次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奇怪，这双眼睛似在哪里见过......
“无妨，是在下闪避不及。”他接过书卷，行礼欲走。
“且慢。”将军叫住他，语气不容置疑，“姓名，籍贯，为何在此？”
钟全蹙眉，觉得这盘问来得莫名：“在下钟全，字敬安，辽东人士，来雁门关投军。”
“投军？”将军上下打量他，“你一介书生，投的什么军？”这话带着轻蔑，激起了钟全骨子里的傲气：“书生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靠的不仅是蛮力。在下熟读兵法，愿为军中谋士。”
将军藏在铁甲下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下声音：“军中不缺谋士，你回去吧。”
“将军尚未考校，怎知在下无用？”钟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莫非将军以貌取人？”
荀靖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不能。五年沙场，他早已学会将情绪深埋心底。最终，他只是翻身上马，丢下一句：“三日后军中招募，你若执意，便去试试。”
马蹄声远去，钟全站在原地，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楚。他摇摇头，强将这荒谬的感觉抛开，朝着招贤馆走去。
三日后，校场之上。
钟全于百名应征者中脱颖而出，策论、谋略、兵法对答如流。主考官连连颔首，当众宣布录用。却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何安披甲按剑指尖泛白，目光扫过台下：“此人，不合格。”满场哗然。钟全抬头，与那道冰冷的目光撞个正着。愤怒如野火燎原，他挣开阻拦的卫兵，冲至高台之下：
“敢问将军，在下何处不合格？！”
荀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体弱，不堪军旅之苦。”“体弱？”钟全气极反笑，“将军可敢与在下比试兵法推演？若在下输了，即刻离去，永不提投军之事！”
众目睽睽之下，荀靖无法拒绝。
军帐之中，沙盘两侧。钟全执白，荀靖执黑。起初，荀靖尚能维持冷静，但随着棋局深入，那些熟悉的用兵习惯、那些钟全独有的奇诡思路，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多年前的午后，两个少年在沙地上用树枝排兵布阵。钟全总爱出奇制胜，荀靖则惯于稳扎稳打。
“子平，你太保守啦！”少年钟全笑嘻嘻地推倒他的“军队”，“兵者诡道，要出其不意才好。”
......
“将军，该您了。”钟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荀靖低头，发现自己的黑子已被白子围困。不知不觉间，他竟完全陷入了钟全的节奏。
他输了。
帐中一片寂静。钟全起身，行礼：“承让。敢问将军，在下可能入伍？”荀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知道再无法以“不合格”推拒。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准。但需从最低等谋士做起，不得随军出征，只可在后方参赞军务。”
这条件苛刻至极，众人皆以为钟全会拒绝。不料他只是深深看了荀靖一眼：
“遵命。”
收拾收拾，准备相认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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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