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山风便如刀子般刮人脸面。钟全与苏青沿着崎岖山道北行,盘缠将尽,只得在路旁猎户遗弃的木屋暂歇。
“明日翻过这座山,便是江南地界了。”苏青对着昏黄的火光查看地图,“我叔父的药铺在城南,约莫还有五日路程。”
钟全正将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两半。“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夜半时分,异响惊醒了他。
是马蹄声,杂乱而急促,由远及近。钟全推醒苏青,两人趴到窗边窥看。月光下,一队人马正仓皇逃上山道,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似是难民。后方追兵火把通明,呼喝声在山谷间回荡。
“是官兵追流民?”苏青低语。
钟全摇头:“不像。你看那些‘难民’,队形虽乱却进退有度,像是......”他瞳孔一缩,“像是溃兵!”
话音未落,前方逃窜的人群中有人中箭倒地。追兵逼近,火光映出一面残破的旗帜——黑底红字,一个“张”字。
“是张承的黑山军!”苏青失声道,“黄巾余部!”
那队溃兵被逼至悬崖边,退无可退。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断刀,嘶声吼道:“弟兄们,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钟全与苏青屏息看着。黑山军显然是要活口,刀剑多往手脚招呼。溃兵虽悍勇,却寡不敌众,一个个被制服绑起。最后只剩那虬髯大汉,背靠悬崖,浑身浴血。“王衡章!投降吧!”黑山军头目喊道,“大帅说了,只要你交出那批军械下落,饶你不死!”
虬髯大汉狂笑:“做梦!老子就是死,也不让张承那叛徒得逞!”
他忽然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追兵冲至崖边,怒骂连连。那头目气急败坏:“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光朝木屋方向移动。
“不好!”钟全拉起苏青,“快走!”两人刚出木屋,便被发现。
“那里有人!”
箭矢破空而来。苏青闷哼一声,肩头中箭。钟全扶着他往密林深处逃,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山路湿滑,苏青失血过多,脚步踉跄。
“钟兄......别管我了......”苏青喘着粗气。钟全咬牙不语。
前方不知为何忽然出现一道深涧,宽约两丈,深不见底。后有追兵,前无去路。钟全心一横,扯下腰带将苏青与自己绑在一起:“抱紧我!”
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两人重重摔在对岸,滚出数丈。钟全头撞石块,眼前一黑。迷糊中,听见对岸追兵的怒骂,以及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醒来时,天已微亮。苏青靠在一旁树下,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的箭已被折断,只留箭镞深嵌肉中。
“必须取出来......”钟全强忍头痛,查看伤口。箭镞带倒刺,硬拔会撕裂皮肉。他想起苏青药箱中有把薄刃小刀,忙翻找出来,在火上烤了烤。
“长年兄,忍着点。”
苏青咬住木棍,额头青筋暴起。钟全手稳心狠,刀尖划开皮肉,挑出箭镞。鲜血涌出,他赶紧撒上金疮药,撕下衣襟包扎。
整个过程,苏青一声未吭,只死死盯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好了。”钟全长舒一口气。
苏青吐出木棍,声音虚弱:“多谢......你又救我一命。”
两人在涧边休整三日。钟全采野菜、猎野兔,勉强果腹。苏青的伤开始化脓,发起高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他抓着钟全的手,喃喃说着胡话:
“父亲......孩儿不孝......苏家......不能败在我手里......”,“江南......一定要去江南......”
第四日夜,苏青终于退烧。醒来时,看见钟全靠在树下睡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小刀,眼下乌青深重。
月光洒在钟全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少年,这一路来却总在护着他。
苏青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乱世中,这样的情谊太珍贵,也太危险。他想起父亲的嘱咐:“阿青,莫轻易信人,莫轻易托付真心。”
可人心若是铁石,活着又有何意?
钟全似有所觉,睁眼醒来:“你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苏青微笑,“钟兄,我欠你两条命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钟全递过水囊,“明日能走吗?此地不宜久留。”
苏青点头。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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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