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青同行,两人行至河东地界。
时值盛夏,暴雨连旬,汾水决堤,两岸沦为泽国。难民如潮涌向高处,瘟疫随之蔓延。钟全与苏青被困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外面是没膝的污水,里面挤满了呻吟的灾民。
“让一让,让一让!”苏青背着他那半旧的药箱,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青衫下摆已沾满泥污,额头布满细汗,却依然耐心地为每个病人诊脉。
钟全帮着维持秩序,将病情最重的老人妇孺安置到干燥处。庙里弥漫着腐臭与草药混杂的气味,孩子的哭啼声时断时续。
“钟兄,帮我按住他。”苏青正在为一个高热抽搐的少年施针。那孩子不过**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滚烫。
钟全依言按住少年挣扎的手臂。苏青银针落下,手法沉稳,与平日里温和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三针过后,少年渐渐平静下来。
“他能活吗?”旁边一位老妪颤声问。
苏青擦拭着银针,没有回答。钟全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疲惫——这一路来,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医者仁心,却难敌天灾**。
入夜,雨势稍歇。两人在庙檐下生火煮粥,用的是最后一点米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钟全看着庙内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群,“药材快用尽了,粮食也只够撑两日。”
苏青添了根柴:“明日我进城采买。官府应该开了赈灾粥棚。”
“进城?”钟全蹙眉,“今日我听灾民说,汾阳城闭门不纳,怕瘟疫传入。守军还射杀了几个试图攀墙的流民。”
火光在苏青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唇。良久,他轻声道:“总要试试。”
翌日天未亮,苏青便起身准备。钟全拉住他:“我与你同去。”
“你留在这里照看病人。”苏青摇头,“若我日落未归......”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这是我苏家祖传的《青囊札记》,上面记载了时疫防治之法。你照着方子抓药,能救多少是多少。”
钟全接过医书,只觉重若千钧。他看着苏青背起药箱,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头莫名涌起不祥预感。
那一日格外漫长。
庙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哭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钟全按医书上的方子煎药,可药材所剩无几,只能减量使用。有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呆坐终日,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得骇人。
日头西斜时,苏青仍未归来。
钟全坐不住了。他嘱咐一位识字的老人照看药炉,自己匆匆出庙往汾阳城方向寻去。泥泞的官道上,流民三五成群,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离城三里,他看见了苏青。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苏青跪在护城河外,面前摊开药箱,里面是所剩无几的药材。几个守军站在城头,指指点点。
“......只需开仓放粮,设棚施药,便能遏制瘟疫蔓延!”苏青的声音已嘶哑,“若放任不管,疫病传开,城中亦不能幸免!”
城头传来讥笑声:“穷书生,管好你自己吧!再不走,弓箭伺候!”
一支箭射在苏青脚前,入土三寸。
钟全冲过去拉他:“长年!算了!”
苏青不肯起,仰头盯着城楼:“我乃冀州苏氏子弟!家父苏明远,曾任太医丞!我的话,你们也不信吗?”
城头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太医丞?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苏家早败落了,装什么装!”
又是一箭,擦着苏青耳际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钟全强行将他拖离。回到破庙时,已是月上中天。苏青坐在火堆边,一动不动,耳际的血迹已凝成暗红。
“他们说的对。”苏青忽然开口,声音空洞,“苏家确实败落了。父亲因直谏被罢官,郁郁而终。家产被族亲瓜分,我......我其实无处可去。”
这是苏青第一次说起家事。火光中,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脆弱。
钟全递过一碗稀粥:“先吃点东西。”
苏青没接,继续说:“父亲临终前说,医者医人,更要医国。可这国,如何医?”他看向钟全,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今日城头那些守军,他们也曾是百姓之子。为何一旦穿上那身皮,就能对着同胞拉弓射箭?”
这个问题,钟全答不上来。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庙外雨声又起,夹杂着灾民的呻吟。苏青翻着那本《青囊札记》。
苏青合上书,“江南水患频仍,瘟疫多发,正需要医者。”
钟全明白他的意思。
“也好。”钟全说,“人各有志。”
苏青看着他:“钟兄仍要去雁门关?”
“是。”
“为何如此执着?”苏青问,“你与那荀靖,不过儿时玩伴,五年未见,或许他早已......”
“死了”二字未出口,但钟全听懂了。他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道:“我答应过他。”
“若他不需要你呢?”苏青的问题尖锐如刀,“若他已功成名就,不认得你了呢?”
钟全沉默良久:“那至少,我尽了承诺。”
苏青不再劝。钟全隐约感到不安,却不知从何说起。乱世如洪炉,每个人都在被锻造、改变。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些兵书上的谋略,在亲眼见过流民易子而食、官兵屠村劫掠后,早已不再是纸上谈兵。
小苏宝宝心还是太善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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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