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谷底已成炼狱。匈奴残兵四散溃逃,有些坠入深涧,有些被自家溃马践踏,更多的在烈火中化作焦炭。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弥漫山谷,连呼啸的山风也吹不散。
荀靖却顾不得这些。
他推开身前挡路的匈奴兵尸体,踏过还在燃烧的残旗,逆着溃逃的人流,朝着西峰方向狂奔。玄甲上溅满血污,披风被火星燎出破洞,左手刚包扎好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白布,他也浑然不觉。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西峰山势陡峭,乱石嶙峋。荀靖手足并用攀上峰顶时,气息已乱。山顶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道青衫身影背对他而立,正缓缓将长弓背回肩上,衣袂在硝烟中翻飞如鹤。
“钟全!”
荀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青衫人闻声转身。烽烟在他脸上抹了几道灰痕,额发散乱,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那是历经生死险关后,仍不肯熄灭的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荀靖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冲破喉咙。他想问的话太多,想说的话太杂,最终冲口而出的却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你来干什么?!谁准你出关的?!军令如山,你知不知道违令该当何罪?!”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冷。
钟全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的笑,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何将军好大的威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过碎石,停在荀靖面前三尺处。这个距离,足以让荀靖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衣襟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几点暗红。
“你以为我欠你?”钟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我这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跑到这雁门关来,是为了听你在这摆将军架子?”
荀靖呼吸一窒。
钟全又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狡黠笑意的眼,此刻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荀子平,你看着我。”他一字一顿,“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麾下那些任你呼来喝去的兵卒,不是你随手就能护在身后的稚童。我钟敬安,行三千里路,历九死一生,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
山风骤起,卷起他散落的发丝,也卷起压抑了七年的、汹涌未明的情愫:
“你当是为了谁?”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又重如千钧。
荀靖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踉跄后退半步。左手伤口崩裂的痛楚此刻才尖锐地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疼。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五年里,每个浴血奋战的日夜,每个孤独驻守的寒宵,他都会想起辽东的雪,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总爱逞强当“哥哥”的少年。想起离别时,少年追到村口,将干粮塞进他怀里,说:“活着回来。”
所以他拼命地活,拼命地往上爬。他要爬得足够高,高到能护住想护的人,高到有朝一日重逢时,能堂堂正正地对他说:“敬安,我做到了。”
可当真重逢了,他却只能冷着脸,将他推得远远的。
因为战场太危险,因为刀剑无眼,因为他不能再失去一次。
“我......”荀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这里是战场!你会死的!”
“那又如何?”钟全反问,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荀子平,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怕不怕死?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在辽东等你?”
他伸手,抓住荀靖染血的护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我告诉你,我怕。我怕得要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怕你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到。我怕我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一句‘阵亡’。所以我来了——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免得看你死,我受不了。”
“胡说八道!”荀靖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眼眶通红,“你怎能说这种话?!”
“那你呢?”钟全仰头看他,泪水终于滑落,在满是烟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你把我丢在后方,自己去赴死,就不是胡说了?荀子平,你凭什么替我选?!”
凭什么?
荀靖答不上来。他只能死死攥着钟全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牢牢锁在身边,再不会涉险,再不会受伤。
远处传来赵乾的呼喊:“将军!匈奴残部往北逃了!追不追?”
荀靖恍若未闻。他的世界此刻只剩眼前这个人,这个跨越光阴、跋涉千里山河、浑身是刺却又满眼是泪的人。
良久,他松开手,哑声道:“先回营。”
“我的马在山下。”钟全别过脸,胡乱抹去眼泪,“我自己能走。”
“跟我共乘。”荀靖不容置疑,“你的骑术,下这种山路太险。”
钟全想反驳,却见荀靖左手鲜血已顺着指尖滴落,在白石上绽开点点红梅。他心中一紧,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山的路,两人一骑。
荀靖在前控缰,钟全在后。马背狭窄,钟全不得不扶住荀靖的腰。隔着冰冷的玄甲,他能感觉到那人绷紧的背脊,以及微微的颤抖——不知是伤痛,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手......”钟全低声说。
“无妨。”荀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马蹄踏碎石子的声音,以及山谷中未熄的噼啪火声。
行至半山,钟全忽然开口:“那个锦囊......你看了。”
“看了。”荀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谷底有猛火油?”
“我翻遍了雁门关所有卷宗。”钟全说,“二十年前老定北王那一战,记载虽简略,却提到‘天降流火,焚敌万余’。我查过此地地形、风向、水文,推断当年定是用了猛火油火攻。既用过一次,必有残留。”
他说得轻描淡写,荀靖却知其中艰辛——要在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出那条线索,再实地推演,算出风向时辰,这绝非一日之功。
“你......”荀靖声音艰涩,“何时开始准备的?”
“从你决定要打这一战开始。”钟全说,“我知道劝不住你,只能想办法让你赢。”
荀靖握缰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他只是哑声问:“若我今日没发现那些火油呢?”
“那我就自己下来布置。”钟全答得平静,“总归,你不能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荀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方才在峰顶,钟全持弓而立的身影——那一箭,精准,果决,毫不犹豫。
他的敬安,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能与他并肩而立、共赴烽烟的谋士。
长成了会因为他涉险而怒,因为他受伤而疼,因为他一句重话而落泪的......至交。
荀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营后,收拾东西,我派人送你回辽东。”
身后,钟全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荀靖一字一句,“你回辽东去。那里安全。”
马停了。
钟全翻身下马,动作大得险些摔倒。他站在山道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荀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荀子平,你再说一遍。”
荀靖也下马,与他对峙:“你听见了。雁门关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我该待在哪里?”钟全的声音冷得像冰,“辽东?等你战死的消息传回去,我像个懦夫一样躲在乡下哭?”
“敬安!”
“荀靖!”钟全连名带姓叫他,眼中燃着怒火,“你听好了——这些年,我不是为了来当你养在后院的雀鸟!我有我的志向,我的抱负!我要守这山河,我要实现父亲遗愿,我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加坚定:
“我要看着你,好好活着。”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袍。荀靖看着钟全倔强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四岁的孩童站在老槐树下,笑嘻嘻地说:“你生得这般矮小,该叫我哥哥才是。”
那时他以为,他会一直护着他。
可原来,被护着的那个人,也一直在努力长大,努力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反过来护着他。
荀靖伸出手,想碰碰钟全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手上的血太脏,会弄脏他。
钟全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管那血污,紧紧握住:
“子平,”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别赶我走。让我留下来,帮你,我可是,可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的,别这样,别就这样赶我走。”
荀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传来追兵回营的号角,久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他反握住钟全的手,很轻很轻地说:
“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你得答应我,任何时候,不许再擅自行动。要听令。”
钟全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嗯!”
“还有,”荀靖抬手,用干净的指背抹去他脸上的泪痕,“不许再哭。我认识的钟敬安,可是流血不流泪的。”
钟全破涕为笑:“那你也不许再赶我走。”
“......好。”
夕阳余晖中,两人重新上马。这一次,钟全的手环在荀靖腰间,很紧,很稳。
荀靖策马缓行,忽然说:“敬安。”
“嗯?”
“那法子,用得很好。”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将脸贴在他背甲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荀靖唇角微扬,继续道:“等战事平息,我们回辽东。我答应你。”
“......好。”
暮色四合,鬼哭涧的火渐渐熄了。这一战,他们赢了。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无数恶战,无数险关。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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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营中,赵乾远远看见两人共乘一骑归来,荀靖的左手被钟全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过,而钟全的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赵乾与周围将士交换了个眼神,皆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去。
很多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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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同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