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康宁自醒来后,第一次过得如此舒畅,虽不记得前事,她却觉得这段日子比以前都要开心。每日醒来梳妆毕,赵守一必在院中,之后便陪着她喝药、用餐,再挑些新鲜玩意儿哄她开心,若是下午到沈云疏那里治疗,赵守一也是必陪的,每日总要到她夜间休息才回去。
而明羽也照常陪在她身边,各色药汤、熏香都备得整整齐齐,她要去山庄其他地方玩,明羽也能选出让她心仪的地方。便是和月、金罗两人也相处得不错。她们都很了解她,她一抬手,两人便知她要什么。在林康宁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段日子更畅快的时候了。
今日在沈云疏这里行针时,读话本的便是赵守一。他选了一个旧年间的话本,名《长清传》。林康宁记得这个话本,她也曾让明羽念,只是明羽说这是多年以前的话本,无甚意思,便没有念,没想到赵守一不知从何处将这个话本翻了出来。
赵守一的声音低沉悦耳,伴随着读话本的声音,林康宁渐渐睡过去了。赵守一便停了声,为林康宁掖好毯子,坐在她身侧看了许久,而后轻轻走到屋外。
“沈大夫,我记得我刚来此处时,康宁每日都能想起一些新的东西,虽然只是部分片段,但也比现在好。现在似乎一点新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这是何故?”
沈云疏放下手中的医书,请赵守一坐下。他捋了捋胡须,笑道:“这病难医,老头子一时也说不准。当日能想起来一些,也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小姐自己好了。如今老夫还在改方子,还请王爷少安毋躁。”
赵守一皱眉道:“那按如今的情形,康宁还要多久才能好?”
“若说是身体,半年足够。若说是记忆,谁也说不好。但如今能想起一些东西便不错,想来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想起来的,便是想不起来,这样难道不好吗?”说罢,沈云疏便盯着赵守一看。
赵守一心下打起鼓来。他与林康宁非此世中人,这件事并无人知晓,听沈云疏的话,却仿佛他知道此事一般。不过,他已非当年那个清微观中的小小弟子,这些年也经历过不少事情,自然不会因这一句话露出些许端倪来。
“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便也只能如此。只是不知自己的来处,康宁只怕还是会难过。”赵守一苦笑一声,拿起桌上杯盏,喝了口茶。
“是啊,且她也不记得王爷的情谊。”沈云疏打趣道。
“那倒无妨,世人谁不知上将军府的小姐是恭王妃。无论如何,她都会是我的王妃,大不了我们再办一次婚礼,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赵守一便又回到诊室,坐在榻旁看林康宁。现在的林康宁骨肉丰盈,颊带粉红,是健康的模样。每次看到这样的她,都让赵守一想要流出泪来。也许是沈云疏的熏香真的有用,赵守一也想起些许往事,若是自己当时没有试图去拉住马车,随林康宁跃下山崖,那此刻的自己是在何处,林康宁又在何处,他们两人可还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王爷,京中有信来。”
锦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赵守一皱着眉头轻声斥道:“勿要吵闹,待夜间再回话。”
“我醒啦。你们有事便说。”林康宁睁开眼笑意盈盈地说道。
“吵到你了。”赵守一略带歉意,“我们去屋外说,让明羽给你念话本,你再睡会儿好吗?”
“不必,我大概是睡不着了,你们在这儿说吧,我也想听听。”林康宁好奇地看向他们。
“都是些无聊的公事。”赵守一笑着摇摇头,转眼又想起林康宁的身份,将来有一日,她还是要知道所有的事情,便又对锦心道:“说吧。”
“禀王爷,京中上将军府派人送口信来,已是这些日子的第三次了,催您尽快上京,有急事相商。”
“可有说是什么事?”
“并无,不过瑞王近日被靖王狠狠打压了一番,如今只剩下些散兵游勇,听闻他们正流落在外,不知是不是因此事。”
赵守一嗤笑一声:“那也与我无干,上将军看着处置便是。若能抓到,便带到京中,届时我再前去也来得及,哪里就急了。回上将军话,康宁刚醒,我过些日子便回京。”
“是,王爷。”
锦心说罢便走,又被赵守一叫回:“等会儿,先不必回话,我夜间亲自写信与上将军解释。”
“是,我去请几位信使休息。”
“好好招待。”
锦心应下,匆匆往前院走去。
林康宁听了许久,并不明白地说道:“表哥,舅舅喊你回去。不然便回去吧,我这里又没什么事。”
赵守一只是笑笑:“并无大事。”
香已燃尽,沈云疏从门口进来,为林康宁拔针。
“沈师父,我是不是好了?也不必表哥日日陪我,您帮我劝劝表哥,有事便回京。”林康宁知道自己生病了很久,对于外面的事多有不懂,但连着发几封信都要请他回去,定然不是小事。
沈云疏慢慢将银针拔下,赵守一取来香膏替林康宁擦手。
“老头子哪里懂得那许多,康宁,你只好好吃药吃饭养身体,再过几日,便让你下山去逛逛。”
“便是如此。康宁,你不必烦恼这些,若我有事,自然会离去。我说了会陪你一段时间,便会陪你,你放心即可。”
林康宁虽满心欢喜,却也不好表现太过,便起身走到屋外,笑着说道:“我总在这儿,你别误了正事方好。”
“你便是我最重要的事。”赵守一跟在她身侧,淡淡地说道。
林康宁这时才明白赵守一的心思,她虽有预感,却一直不敢相信,此刻只觉得心神巨震,满心的快乐鼓荡出来,在她眼中,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变得好看起来,连屋檐下的鸟雀都突然似孔雀一般华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便见到归安自院门口匆匆跑进来。
“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林康宁好奇地问道。
赵守一拉着林康宁的手,往外走着,说:“好东西,随我来。”
此时已是日暮,初夏时分,风带着一丝温软,吹来的荷花香撩起了林康宁的发梢,天边的晚霞一缕一缕的,映得人的脸都是红红的。赵守一拉着林康宁走过荷塘、穿过小径、越过廊桥,来到了林康宁居住的院中。
便见院中扎满彩灯,廊下挂了一排琉璃灯,暖黄灯光照着廊柱上的雕花,相映成趣。院子正中立着一盏高及一丈的鳌山灯。那灯用竹木扎成一座小小的山峦,山上亭台楼阁俱全,松柏仙鹤点缀,山下绘有碧波千顷,花树万株。紫藤花架上扎着两盏凤灯,凤嘴里衔着一串明珠,从花架角上垂下,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再往四周一看,院中扯起细线,悬挂了各色绢灯,连池塘中也放了许多形态各异的彩灯。
赵守一接过归安手中的芙蓉宫灯,塞在林康宁手中:“镇子中的灯会还要些日子,既雇了人来扎灯,我便让他们将你的院子装饰了一番,你喜欢吗?”
林康宁看着手中的芙蓉宫灯,仿佛想起了前事,又很模糊,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很开心,她点点头:“喜欢的。”
她走上前去,赵守一便在一旁介绍这些灯的来历,讲了些故事,林康宁便安心听着,偶尔也提一些问题。
也许是精神太过疲惫,吃过晚餐后,她只看了一会儿灯便觉得累了,休息前还嘱咐道:“灯别拆,我明日还要看。”
赵守一自然是笑着应下,又将自己从清微观带来的匕首赠她,看她将匕首放在枕下,才安心离去。等他回到自己的院中,锦心等人早在书房等候。
“今日为何在那时回话?”
锦心四处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上前回话:“上将军派了信使来,不敢怠慢。是锦心错了,请王爷责罚。”
“究竟是何事?”赵守一摆了摆手,坐到桌前,边看今日的呈文边问道。
“靖王大败瑞王,派人来和谈,指名要见您。”
“他特地和上将军要求?”
“是。”
赵守一嗤笑一声:“不回去。靖王别的事不会,挑拨离间倒是一把好手。他手中的兵不多,如今就算败了瑞王,想必也没有收拢多少人手。你着人跟进此事。”
赵守一拿出一张五色金花绫纸,思索半日,用极为端正的小楷写了封回信,盖下私印,又让锦心用蜡封好。
“明日一早,传那几位信使来,我亲自和他们交代。”
“是。”
其余跟来的部下纪慎之、陆怀璟等人也纷纷回话,将需决断之事一一回禀。等到处理干净这些事情,已是月上中天。这些时日,外界之事一日三变,赵守一也越来越忙,但白日得陪林康宁,不能处理公事,便只得趁清晨和夜间处理。他也觉得长久如此不是办法,只是他还是希望能多在林康宁身旁待一段时日。
第二日晨起,锦心将三名信使带来,赵守一亲手将信递给他们:“回去禀报上将军,只说小姐的病还未好,我再待些时日,京中事由上将军决断即可。”
赵守一又赏了几人金子,便让锦心带人下去。至门口时,却见明羽急匆匆地跑来:“锦心姑娘捎待。”
“是明公子,有何事?”
“锦心姑娘,师父写了封信,也是给上将军的,还请几位信使一同带去吧。”
锦心接过信笺,察看了一番,点了点头,朝几位信使道:“这是上将军请来为小姐看病的神医,他们有信奉于将军,你们便帮忙送一次吧。”
“是。”
看着三人打马离去,明羽站在锦心身侧,笑着道:“锦心姑娘没有信送去京城?”
“明公子,回上将军的信是王爷亲自写就,我自然是无信要送。”
“唔,也好。”
“明公子,今日要给小姐配熏香的药材了吧?可否容我一观?”
“自然可以,说来锦心姑娘对小姐的身份知道多少?”
锦心笑了笑:“她是上将军妹妹的女儿,此前便嫁给了王爷,只是如今尚在病中,不知前事,王爷不让以王妃相称,所以才称小姐。”
“唔,确实如此。”明羽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多嘴,又堆起满脸笑容,带着锦心到药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