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赵守一便起了。
昨夜待林康宁睡下,他又将锦心叫来问话,好在一切都如他所料,之后也只需按部就班进行,他暂时能有一段清静日子,可在山上躲一阵闲。这些年来他总是睡不好,也许昨日见过了林康宁,总算睡上一个好觉,但仍早早醒来。
阿根带人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别院也备好了早餐,他随意用了些,归安便进来回事,将一些急着回的呈文拿来,又屏退下人,让阿根守着屋舍四周,与归安说了些机密事务。处理公事到日上三竿,他看了眼剩下的呈文,实在无心阅看,便放置在一旁,朝林康宁的院落走去。
山间别院林木众多,居住的人又少,行走在路上便只能听闻鸟鸣风声,恍然如清微观一般。赵守一抬手看到袖口精美的刺绣,身上穿着的华绸美服,不禁失笑:若是在清微观,自己只能粗布衣衫、粗茶淡饭,靠着师父的名头混点饭吃,岂能像如今一般,身居高位,手中有权,甚至也能起一些逐鹿之念。
越往林康宁的院子走,附近便越安静,赵守一便明白,林康宁还未起身。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王爷,已是巳时三刻。”锦心回道。
赵守一皱起眉头,看见院外的药房有烟袅袅升起,便转身朝药房走去。屋内有一药童正在熬药,又有一名药童在碾碎药材,明羽正拿着银秤分药,听见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急忙带着药童行礼:“见过王爷。”
“起来吧。你们这是在熬什么药?”
明羽挥手,让两名药童自行做事,自己凑到赵守一身边介绍道:“炉上熬的是小姐今晨要吃的药,那边在处理的是小姐日常用的熏香,小人在将今日中午要用到的药膳方子捡好,稍后给厨房。”
“汤药、熏香、药膳,倒是齐全。”赵守一点点头,在药房四处看了起来。
“是,小姐的病极为复杂,如今醒了,便得多方施治,将身体补好。师父隔两日还会为小姐行针一次,可助小姐恢复一些记忆。虽说有一些效果,却还是艰难。”
“你们做得很好。”赵守一看了看桌上的药包,随意捻起几片药材看着,“不瞒你说,我也曾学过一点医,只是实在学艺不精,治不了什么病。”
“王爷说笑了。尽心为小姐医治也是我们该做的,师父说上将军诊金给得足够,还把许多太医局的书都搬来藏书楼,让师父可以尽情研究,仅以此举,便足以让我们用尽全力为小姐治病了。”
“是了,当日你们有言要入太医局,待他日事成,定让沈云疏提举太医局,这是我的承诺。”
“多谢王爷。”
赵守一看了一圈药房,林康宁的院中仍然十分安静,没有人声。
“小姐每日都睡着么久?”
明羽顺着赵守一的目光看向院中,无声地笑笑,回道:“也不是,平常巳时也该起了,想来昨日去后园采花,累了些,今日便起得迟了。”
“不喊她起身?”
明羽摇摇头:“师父说,小姐如今身体便如同出生不久的婴童,最是要休息。能睡便多睡会儿,其余时间多晒晒太阳,旁的不需担心。”
赵守一悄悄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药房:“锦心,你不是一直想学医术?这些日子你便跟着明羽,多看看,比跟着我学要好上许多。”
锦心低眉敛袖答道:“多谢王爷。”
赵守一冲着明羽点点头,便走到院中,挑了一张座椅坐下,等着林康宁醒来。
这时,他又想起那日,他抱着林康宁几无呼吸的冰冷身体,坐在床上手足无措,林康宁在他手中很轻,可在心上很重,直直拉扯着他的脏腑,让他呕出血来。从晨起坐到日落,他听到有许多人在他身侧呼喊,可他却听不进去。直到沈云疏来到,他命人将自己打晕,把林康宁抢走。
再醒来,他便知道,林康宁并未身死,只是陷入长长的昏迷,而沈云疏最爱的便是治疑难杂症,已经答应了上将军,一定为林康宁治病。林康宁恢复了呼吸,那温热的身体是让他走完那一段路的唯一支撑。那时,他每日早晚都要去看一看,方能安心做完上将军交代的事情。
昨日能再见到她,一个健康、能说能笑的她,足够让赵守一感谢上苍。那一刻他只觉得让他做什么事都值得,便是让他一辈子与林康宁守在这山上也是极好的。
没过多久,屋内便传来了声响。和月打开了门,小丫头们端着水盆、牙粉等物鱼贯而入。又过了一会儿,有仆妇在院中紫藤花下摆上牛乳粥和炙鱼、糖霜饼、蜜渍梅花等几味小菜,那边明羽也端着一碗汤药走到院中,将药碗摆好。
林康宁今日仍是穿着家常衣裳,许是春日,便着浅绿襦裙,头上松松挽着龙蕊髻,只斜斜插了根珠钗,并无太多装饰。她一出门,便看见赵守一在院中:“表哥怎么知道我这时起了,好巧。”
“自然是缘分所致。”赵守一凑上前,笑着道,“这根珠钗还是我年前送来的,你喜欢吗?”
“原来是表哥送的。”林康宁也笑了起来,“我那里的首饰有许多,只是大多数都很重,戴着头疼,就这根珠钗,还有其他几枚首饰轻些。昨日走了些路,有些累,便挑了它戴。倒是巧了。”
说着两人便走到花下,林康宁坐到桌旁。明羽将药碗送到她面前:“小姐,先喝汤药。”
林康宁叹了口气,扭头对赵守一道:“表哥你瞧,明羽每日守着给我喂药,晨起别的没有,苦药是每日都有一碗的,谁爱吃这个?”
“良药苦口,还是得喝。”
“小姐,师父说你再养几日,便可下山去逛逛,这些汤药还是喝了吧。”
林康宁也知逃不过,端起药碗,一勺勺地将药喝下。其实这些天来,她日日都喝汤药,早就习惯了,只是看着赵守一在侧,不由得便说出那句话来,想想也很无理。
待喝了药,用了早餐,仆妇们将用具撤下,林康宁看着自己昨日插好的花叹道:“母亲没有来,我还特地学了插花呢。”
赵守一捧着花瓶,转来转去地欣赏,闻得此言笑道:“我来不好吗?这花赠我可会辱没了?”
“表哥说什么呢,若是喜欢,便赠你。只是想着他们肯定也很想念我,我才这么说。”
“你记得他们?”
“一点点,有两个人影,沈师父说那是母亲和舅舅。”
赵守一欲言又止,还是道:“沈云疏说,你一时不能见太多旧人,再养一养,他们就会来看你。”
林康宁点了点头。她昨晚又梦见了很多事情,她梦见了许多的山,山上的月亮很亮,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河,忽然又变成干涸的河谷,还有蒸腾的热浪、枯草和乞食的人群。有个声音一直喊她“宁妹”,听起来和赵守一有些像,但她还是记不清。
“今日让他们演百戏给你看好吗?想听说书还是傀儡戏?跳剑、弄盏他们也都会,你喜欢什么?”
“我想去外面瞧瞧,听说山庄极大,我昨日才去过后园,其他地方都没去过呢,一直在这院中待着。”
明羽笑着说:“王爷容禀,小姐此前身体不大好,师父便不让去太远的地方。后来小姐又偷着出去玩水,被师父发现后便拘着不让出门,昨日去后园看花已是破例了。”
“我如今身体好了嘛,换个地方,吹吹风,让他们演傀儡戏也好啊,天天在这里,可烦了。”
赵守一明白林康宁所想,她自小都被锁在小小的院中,甚少去远方,那段和自己在一块的时间更是日日在路上,也许能看不同的风景对她才更好。
“明羽,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风景不错的?也不用高山峻岭,能看看新鲜景色便可。届时还是坐软轿过去,也不会累着。若是沈云疏会说,便说是我让的。”
“是。”明羽想了片刻,“山庄西北有片湖名天心,湖上建有揽春亭,如今虽是暮春,可桐花未败,榴花正盛,杨柳枝绿,也还看得。亭外有小片空地,可演些百戏供小姐解闷。”
“好,那便去那里。康宁,你说呢?”
“好啊,你陪我去吗?”
“自然。”
和月忙喊人备好软轿,金罗也一迭声地吩咐下去,将林康宁要用上的熏香、衣物、药茶等都捡拾好,一长串人跟着几人到揽春亭。早有下人提前到此,将座椅铺上软垫,立好屏风,生怕林康宁着凉。
林康宁深呼吸几口湖边清新的水汽,只觉得分外舒适。赵守一点了傀儡班子,让其呈上几出戏来。
“《白雁书》讲什么的?”
“回小姐话,讲的是一对夫妇,男的叫沈孤雁,女的叫殷十三娘。两人是江湖上的杀手,经历了许多事,最后归隐田园的故事。”
“有趣,演这出吧。”林康宁又翻了翻其他册子,也有些《绣帷记》《碧落灯》之类,多半都是明羽曾经给自己读过的,便不想看。
这边林康宁和赵守一两人坐在亭中看着傀儡戏,明羽心中酸楚,便走到一旁,看见锦心也在一侧,心中一转,便走到她身侧问道:“早上听王爷说,锦心姑娘想学医术?”
锦心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是啊,我最爱学新鲜东西,几次三番请王爷教医术,偏不肯,如今好不容易有次机会,还请明羽师父倾囊以授。”
“不敢,不敢。”明羽急忙摆手,“锦心姑娘是王府中的管事?”
“算是吧。小姐生病,王府中缺少管事的,上将军便将我赠给王爷,管些内宅中事。”
“原是如此,王爷倒是好福气。”
锦心望向明羽,不置可否地笑笑,指着傀儡戏道:“明公子也瞧瞧傀儡戏,我可是将京中最好的班子请来了,别处可看不着。”
明羽便寻了一处坐下,看几眼傀儡戏,又看几眼林康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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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