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在下等待神算出山。”
万事交代完毕后,临别前,周宴陈端端正正又向尹庭瀑行了一礼。
“定不负周将军之意。”
周宴陈走后,先前那位安安静静的丫鬟拿着一封信笺直奔尹庭瀑而来。
信封入手,尹庭瀑将方方正正的纸拆开,一竖一捺,笔锋干脆利落,收束干净漂亮,藏不住的锋芒,信笺的署名是太后。
信笺展开,洋洋洒洒,楷书的端正大气,行书强劲潇洒,融汇在一起,独树一帜。
“时机到了呢。”尹庭瀑一行又一行仔仔细细扫过,停留在最后一处,“燕王府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簌簌——
庭外竹风起,窗外白昼明,白盈昃剑起剑落,先是将紧紧跟随在身后的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时反手一抓,再是一拉,转瞬之间,对方那严严实实包裹只剩下一双细长眼睛惊恐漫上,“啊啊啊——”
惨叫声未停,包裹严实的人手就被白盈昃轻轻一折,反间在身后,拉长,对方不得不弯腰抬头,因为后脖颈被白盈昃擒住,又听见她戏谑的语气,“这么不老实?没事,待会希望你也能这么老实。”
而后她一个飞踢,原本姿势难受的人直接飞了出去。
鲜血蔓延一地,“说不说?我给你个痛快点的死法。”
白盈昃一身红衣,满眼绿里全剩下的是她穿梭轻快的身影。
对方飞出之后趴在地上,白盈昃腰间剑早就被拔出,握于掌心。
白盈昃施施然向前,不出所料,对方早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趴着许久未动,但是尽管如此,目光仍恶狠狠盯着她,白盈昃挑眉,飘起红衣落于地面,剑挑起对方下巴,“玩刺杀,你比得过我?”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背叛挚友?为了利益?嗯?说话?不开口,是在默认吗?还是无话可说?”白盈昃劲不算大,剑身韧性很好,不过手上挑,曾经口口声声说海誓山盟的挚友倔强眼里满是不服输,还像是挑衅。
明明是弱势的一方,地上的女子却头高高仰起,一如既往,永不服输。
“我,无话可说。”
最后,她的头不甘地落下,毒发作了。
“至于吗?那些话就那么难说出口吗?”白盈昃剑落地,她弯腰将地上的人抱起,走到屋旁,在窗边等候的尹庭瀑对上视线,“他在赶往京城的路上。她还救得回来吗?”
白盈昃声线很平,细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你就那么想救她?她做过的事你都不计较?还是一笔勾销?”尹庭瀑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反问了一句,白盈昃一身红衣,抱着的人,穿了一袭玄色偏黑。
“她喜欢白色,她从来都不穿这个颜色。”
这句话乍看没头没脑,尹庭瀑听出了其中暗含的意思,“也是,白剑仙一双慧眼,怎么会看不出呢。凡事自有因果,我还是不干预的好。拿着,每日三次,切莫忘了。”她转身离座,在房里寻寻觅觅,递给白盈昃一瓶药,嘱咐道。
“多谢。”
“对了,周将军回来了,多注意一下。”临走前,尹庭瀑递向白盈昃药时稍作停顿,指尖温度传来,她才收回手。
“好。谨记神相嘱托。”白盈昃无波无澜的眼睛里,亮起星点,又很快暗淡下去,消匿不见。
她来得快,也去得快。
“暂时不用如此心切,至少要到他进京。算上今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尹庭瀑目送白盈昃离开后,将手上展开的信笺一角放在正在燃烧蜡烛之上,灰烬漫天飞,落在桌上,察觉到门边有个身影,明显等了好一会。
尹庭瀑待信笺完完全全已经被烧得彻底辨别不出。就起身,原本端正摆放的双手抬起来,手指灵动比划着什么。
门边的是那个丫鬟,从小凄苦,又失去了语言能力,所以日常她们交流都是手语。
一开始尹庭瀑还没有明知为什么她总是独自一人,闷闷不乐,渐渐地,她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对方总盯她的唇,就是这个小习惯,显露出端倪。
而后,两人在漫长相处中,逐渐用手语进行沟通,或者是书信。
“过了这么久,终于有动静了。那么,这次巧遇,让我看看,这位罪魁祸首,或者是幕后黑手,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又能为这个局面注入些什么呢?是推波助澜,还是——”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视线望向远处某个方向。
而另一边,洱湖静桥上,人来人往,来自东西南北的商人或者书生,穷困潦倒的流浪旅人,结伴相行,亲昵牵手的恋人,天南海北的人像是在这几日蜂拥而至涌来京城。
“若姐姐没猜错的话,妹妹那位心上郎与妹妹相约的是今日吧?”凌靡隐并未直接拆穿瑞香的小心思,能猜出来的原因原因无他,瑞香的打扮,与平日里相较,太过于正式。
瑞香平日里打扮不过一身素衣,一支发簪,今日,却好似盛装打扮,女为悦己者容,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根本没有放下那位所谓会为她赎身的心上人,第二,不止于此,还有更深一层的秘密。
不管怎么说,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洱湖静桥地处在浩渺烟波里,往下就是澄净辽远湖水。
此时此刻,正是黄昏,所谓“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即为上元节。
不同于往日里全部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客船,今日码头桥上密密麻麻,全是攒动不停的人头,凌靡隐与瑞香便在其中。
“姐姐猜对了一半。”这个答案,不仅仅是回答相约了今日,也潜藏另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哦?妹妹今日肯定是要见上一面的吧?”凌靡隐观察湖面上停泊的来往船只,纵然烟雾缭绕,多少影响视线,但她还是在一众有点雍容华贵的船只锁定左边第三只,之后她不露声色问身边人。
“嗯。那需要姐姐做些什么吗?”凌靡隐目不斜视,她视力极好,虽然隔得远,但是她敏锐发现并捕捉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
“不用。妹妹倒要看看,那船上,他给妹妹准备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不管是惊喜还是惊吓,妹妹我啊,都会给他备上一份大礼。只希望他可不要妹妹我的心意,毕竟,准备了好久呢。”瑞香平日里无多少情绪的面色上多了几分所谓的娇俏天真,而后,她同下桥人流往桥边出口去,青石板路上因年代久远,又临靠水边,桥两旁都有石梯,凹凸不平,直直通向水里,其实不过是为了方便岸上行人好入船,毕竟临靠码头,人流通量大,进入的人多,去的人也不少。
瑞香刚到第三阶,就见到那先前眼睛看着的船往这边来。
船上的帘子被风卷起,露出那张所谓应该朝思暮想的脸,那熟悉的眉眼,温和的笑容,差点让瑞香直接因为过于激动,一头栽进水里。
“慢点小心。”适时地,在瑞香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往前倒,被船上的人一双手接住扶起,瑞香借力上了船,耳边是那人温柔的叮咛。
“好想你啊。你真的来赎我了,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假的——”瑞香自然环住对方的腰,含情脉脉,头压在对方肩上。
凌靡隐在桥上没有下去,冷眼静静看戏,从两人依偎在一起,到瑞香那细瘦肩膀,忽然的,她看见瑞香怔住了一瞬间,没有太长时间,就恢复正常。
瑞香靠在对方肩上,鼻尖是陌生甜腻呛鼻香水味道,耳边是男人看似负责实则满是算计的话语,“怎么回不来呢?说过会来接你走的。不过你自由之后,”
男人故意停顿很久,瑞香也不慌,就这么顺着他所期待的往下问,“怎么了嘛,不能直接回去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香,我说了的话,你会不会怪我?”男人声音闷闷,态度谨慎小心,看得出来是百般斟酌过后才问出口。
“没事你说,怎么会呢,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都给我准备了一份惊喜,礼尚往来,我也回你一份,还望你不要嫌弃。”两人话说的是这样,男人肩上的瑞香一边安慰一边将船上设施布置全看了个遍,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这人根本就不打算为她赎身。
连准备赎身应该带来的价值不菲的黄金白银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它的容身之地,对方想空手套白狼,画大饼。
还真是打的好算盘。
“就是,可能要拜托你再在这多待一久可好?”男人冰冷话语入耳,于此时,瑞香眼底的冰冷也随之溢出。
她也并未急着松手,果然不出所料,什么赎身,若非多问一句,还真的忘了他话里有话。
“今日是去赴宴?竟沾染了一身,转头问问这香是哪个坊做的,如此持久,醉花楼正欠缺呢。”瑞香尽管早已猜测到对方已有外遇,但是她仍要装作一副吃醋的样子,只是没多久她直犯恶心,顺带改成阴阳怪气,干脆不演了,反正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也不需要再假惺惺的。
“你——既然喜欢,改日我定去问问。”
瑞香静静看着对方深情眼,暗自琢磨还真挺能演。
妻子去世还没满几月,这个男人就到青楼寻欢作乐了,这样还不行,又连哄带骗想要人家为他守身如玉,完事玩消失又去宴席上再遇,又享受了一把。
他还以为自己的这些事可以瞒天过海,搁着给她画大饼呢。
不过找错人了,她可不需要。
现在既然见到人了,之前的忍气吞声她都会尽数返还,既然他喜欢锱铢必较,那么她奉陪到底。
“这位戏官,是我演的太生动了,让你忘记了现实是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在这装呢。你是觉得我太天真无邪了,还是你很有经验,很会利用时间?”
瑞香已经不想再陪着神经病继续做戏下去,无聊透顶。
“或者,要我一项一项列举给你?嗯?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作祟?”瑞香一改之前唯唯诺诺,依依不舍,直接摊牌。
男人面上的平静祥和随着瑞香的话语一寸寸撑不住,分崩离析。
“香儿,你说什么呢?”
“别这么叫我,你压根没准备赎金,以及,你妻子,你是否还记得呢?你对得起她吗?哦不,你当然对不起她,因为是你夺了她的命呀。不过呢,没关系,你欠她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瑞祥笑得明媚,那一瞬间,却让男人感到陌生无比。
“你,你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太懂呢——”
“不懂?不懂就对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懂。”
“毕竟你只享受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随便拿捏任命的滋味很爽吧?”
一句一句话连贯丝滑丝毫不拖泥带水从瑞香唇一张一闭吐露出,格外刺耳,足够真实。
“算了,话说多了可不顶用。有些事,经历一遍就懂了。”
“你想做什么?”男子彻底慌神,再怎么说他就一绣花枕头,武功是不会的。风流名声是一定要的,人是一定要睡的,理是一定要占的,锅是要甩的。
“不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
“来见我之前,你做了什么,是要我再重复一遍,是吗?”瑞香原本环抱对方腰上的手抽离,“还不愿意说啊?送到眼前的机会,不珍惜就算了。”
她正打算不再多浪费口舌,没想到男人装傻充愣,死死拽住她的手,游移不定的问,“你吃醋了?”
“吃醋?”瑞香像听到了莫大的笑话,“这么看得起你自己啊?是我给你的幻觉吗?让你觉得离开了你,我就不能活了?还是说,我非你不可?”
当面上所有伪装尽数卸下,将所有事情摊开到太阳底下明晃晃说,只觉得荒谬可笑。
“不过呢,既然要分别了,那还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宴席准备好了,让你那位朋友一起来吧。”瑞香话锋一转,又恢复那副甜甜蜜蜜的样子,好像刚刚发生的不过是情侣间的小矛盾。
“你?”男人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还说为什么瑞香大转心,搞半天还是不过转移了对象,看上一同前来的人了。
不还是老样子,呵呵。
男人琢磨着,如果她真的被那位贵客看上了,自己还需要愁未来吗。
万一他们好上,自己还可以成为抓住好友把柄,颐气指使某位不在话下。
反正左右不过一位青楼女子,玩玩而已,到时候出事转移到她身上就好。
“又在打些什么主意呢?你那些小九九,劝你最好藏好了,小心被我抓到,否则,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出去外面,可有你好看的。”
“你在这装什么装,不就是一副皮囊,还说教上我了。你以为你是谁,眼还挺尖,看见个贵公子就巴不得使手段迎上去,不仅肤浅,爱慕虚荣还想要狗仗人势。”
男人面上满是尴尬,却还是竭力维持正经,以及那好不容易的镇定,但言语谈吐多少还是暴露了本性。
“我装?你可真有脸,说出这种话。我可比不上你,身为堂堂官宦子弟,好的不学,净是学写糟粕。狗仗人势,你还真是会乱点鸳鸯谱,不过呢,我不需要。谁要你这种爱慕虚荣,死要面子,还既要又要的人撑腰。你给我记住了,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让我真正依仗,第一个,是我自己。把你那假惺惺施舍的嘴脸收回去,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哦,差点忘了,既然你混居江湖,想必多多少少听说过破阵阁吧,不好意思,你放狠话放错人了。”瑞香眼型标准,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手上是一把再简单不过的折扇,此刻,抵在男人腰上。
男人不知不觉已拔出腰间配剑,跃跃欲试,却在瑞香的话语里,悄无声息抽出又一点点往回收。
“你是破阵阁的人,开什么玩笑,就一妓女——”
男人像听到莫大的笑话,笑得合不拢嘴,手中刀剑未停,恶狠狠直往瑞香身上来。
“不相信啊?是不敢相信自己比我差,还是不敢?”瑞香全然不顾对方的挑衅,趁现在他还有力气反抗让他多蹦跶一会儿,一会儿,没了力气,可就没这么动听搞笑的声音和场面了。
“还挺怂?我一直不理解,你这么怂,那位所谓贵客是怎么把你带在身边的?是来混淆视听,还是来吸引火力的?把人带在身上,多少得有点本事在身上吧?还是说,你的本事,除了在异性面前耀武扬威,炫耀一下你那所谓的三脚猫技巧和功夫,但实际却是窝囊废一个?”
“看不起妓女?都是凭本事赚钱,哪来贵贱之分?如果你非要说身世,不好意思,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每一个女子身份地位可能不如你高,但是,总有例外是不是,就像有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里,必须有几个纨绔,你说是不是?”
“想杀我啊,好啊,你说,等到公堂上,你一个所谓风流沾花惹草,还肩负着杀妻弑母嫌疑进监狱的,还逃避兵役,我不过仅被你轻薄,还言语羞辱,怎料你还得理不饶人,甚至动手动脚,直接上武力,说话不算数,言而无信,他们会信是你还是我?”瑞香并没有忽视自己腰间越来越近的刀尖,而是不以为然笑笑,直直盯着对方血色褪尽,拿着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你在那里抖什么抖,刚刚不是叫的挺欢的嘛,继续啊,怂什么呢,你这剑但凡刺入,你的罪名多一桩。偷偷告诉你,你□□良家妇女一事早已在坊间传开了,甚至还被你对家写进对你的弹劾本里,当今朝堂最讨厌就是薄情寡义,言而无信之人,这些如果不够的话,还有的,别着急,我们一个一个慢慢算。”
男人大概没想到她会知道如此之多,声调都变了,“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谁告诉你的?你说啊,是不是那个死去的病秧子?啊?!我问你话呢?”男人情绪突然失控,刀剑已经刺破衣服一层。
瑞香笑意不减,手握在对方伸出的手腕,“用点力气啊,就这么点,那么虚啊?”
她笑意盈盈,正愁这人不能送进监狱呢,这不,机会送上门来了。
男人鬼使神差用力,怒火中烧,等他看见瑞香腰间漫散开的鲜血,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做得好,就等这一刻呢?你知道我等这一天有多久吗?还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瑞香身体往前倾,气息喷洒在男人耳侧,“这一次,你真的要进监狱了,逃都逃不掉,而且,是你自己作的。”
“来人呐——”
“啊——”
“我,我竟然没想到你是如此心怀不轨之人——”
瑞香说完,便捂着伤口往后退,冰冷剑尖一点点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齐齐往这边。
“杀人了——”
“是血——”
来往群众瞪大了眼,原本不明就里,却在男人沾血剑上,以及一旁女子捂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衫,立马看出或者联想出真相。
浩渺湖面之上,岸上人群对男人指指点点,
“这个男的还真是不知好歹——”
“你知不知道他杀了他的妻子和母亲——”
“白眼狼——我呸——”
“嘘——可别让他听见了——”
“这是性压抑吧?”
“先生什么意思?”
“他走南闯北,找了不知道多少个了,女孩子也是真惨,还以为他会来赎身呢?”
“年纪小,容易上当,怎么就看不透这人的蛇蝎心肠呢?他就想吃干抹净,还需要说嘛?”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非你不可,画大饼而已,就算赎身回去,还要被使唤,这女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往火坑里跳啊?”
“还不是这男的错——”
“伤害人家不仅不负责,还想提上裤子就走,还想嫁祸给女孩子,真的是打的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