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拉着小的手臂，直挺挺怔了好半晌，砰然倒地，又爬起来道：“大人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敢偷跑出来玩了！你不要和我们师尊说啊呜呜我错了！”
这俩把她们当成派下来的大人了，乔悯笑道：“我们不是什么大仙也不是什么大人，你们两个还小，不要喝这么多酒噢。”
小的本来还一脸惊魂未定，一听，立刻又笑嘻嘻地弹起来，说：“哪有，我今八岁了！我姐还大六个月呢。”
“咦，你们玩吧。”乔悯朝沈辂挤了挤眼，沈辂心领神会，二人消失于原地，留下这两姐妹一脸诧异。
“……”乔悯无语片刻，“叫你‘走’了不是叫你消失。”
沈辂一脸装蒜，故作无辜“嗯？”了一声，摊开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错了。”
“……”然而此话里并无一丝“认错”之心。
天熙熙，地攘攘，街道上车水马龙，各样的声音交杂一起，沈辂和乔悯避开热闹，靠着边走。
乔悯慢慢打量这这人间，目光扫过两侧的铺子，来往穿梭的人，形形色色的吃食，总觉得好久没见了，恍如隔世，满眼新奇，走着走着问道：“是在前面吗？”
沈辂点点头：“嗯。”
路过一客栈，乔悯探了探眼，宋聆喇着大嗓门朝后房喊道：“快点！”伙计抱着客人的一坨行李出来，使劲把头从行李里探出来，喊：“好嘞宋娘，我先去送这些给贰上房的客人。”
宋聆见状，眉宇蹙和：“哎你快些，小心别把人家东西打碎！”
“是这里吗？”乔悯拉了拉她的袖口，问。
沈辂摇头，“不，是再前面一点。”
靠近之际，乔悯想起一事，问过沈辂：“沈无垠，你有钱吗？”
“没有的话可能带你来吗？”她反问道。
乔悯上下看了她一眼，再一思索：“还是有可能的。”
“……”
一路上乔悯飞快地扫过这四周，不动声色地环顾着这一切，到了沈辂说的地后，小二轻车熟路带着她们二人上了雅间。
入内安坐后，沈辂点了两壶茉子酒，让小二报了有名的菜给乔悯挑，一番下来，小二这才离去。
西窗被纱遮住了一片，沈辂注意到乔悯在看，便起身上前去拉开了。落日古城角，乔悯撑着下巴，神游物外，念头一闪，问道：“沈无垠，你不用换皮来人间吗？”
小二恰时敲门，得应允后端上东西便匆匆离去了。沈辂先给她倒了杯酒，再添上自己的，笑意浅浅：“人间认识我的人不多，不过是些各宫神主，剩下的当我是祝师修士，谁会信有鬼神在侧？”
“那我也不用吗？对了，我在这里怎么会被看到呢？”乔悯思量片刻后问道，说着尝下一杯茉子酒，眼眸一亮。
沈辂：“我为你护了灵体，如今你介于人鬼之间，待到你魂损已复，则可自行施法。”
“我的法力会随着我的魂魄慢慢变好吗？”乔悯移走那斯文小酒杯子，拿起茶杯，往里面倒酒，“没想到我也有不人不鬼一天。”
“嘻嘻。”她一面喝着，一面露出双眼看着沈辂，她忽而想象了一下自己可能的死样，想不出来，“不会有人认出我吗？我不易容？”
沈辂摇摇头，道：“能认出你的人，易容无用。”
乔悯沉吟不语，沈辂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视线落目于她，见她正专心喝汤中，便气息平展。
“你说苑安之留，是陪刘婆？”乔悯一字一顿，缓缓问道：“我之留，与你何用？”
只消这一问，空气忽然静了几分，方才闲聊的意味瞬间淡了。
沈辂未停筷，也未有斟酌，平静道：“无聊。”
乔悯：“你无聊？”
沈辂静静看她，一字一句道：“嗯，我无聊。”
乔悯慢慢反应过来，脑袋一转，瞠目结舌，惊诧万分，叫道：“你是……磨镜啊？”
见沈辂淡定放下酒杯，乔悯顿时感觉一股说不清的尴尬漫上来。玩笑过了，也是，除了自己，这些又神又官的早就得道成仙了，哪里有这一念欲的说头，她便又开始打哈哈：“想必肯定不是了，你是神，失礼失礼。”
“不过，我以前是在你手下办过事吗，还是我犯了什么事，要被捆在你身边。”乔悯顺势把她那壶酒拿了过来。
沈辂：“我也想知道。”
“嘁，神仙大人，这可就没有意思了。”
沈辂顿了顿，道：“‘捆’？不愿捆在我身边？”
乔悯打了个哆嗦，明明眼前只是一个看起来好像算是单薄温良的神，可此话一出，对上她的视线，一道寒意渐起，她讪讪赔笑，赶紧倒了杯酒给她说：“哪会呢，哪会呢嘿嘿，沈大人。”
“嗯，乔大人。”
乔悯道好：“这茉子酒里有啥？”
“茉莉、频婆果。”
乔悯随口说道：“好喝，你怎么发现这个茉子酒的？”
沈辂：“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带我来喝过。”
乔悯：“哦？还有故事？”
沈辂坐在她对面，安静望着她，道：“嗯，有一个少年爱喝这酒，只是那少年身上落了重伤，那时又下了大雪，很快就倒下了，后来被一个人带回家救治了，可惜，这位少年最后还是死了。”
乔悯：“死了？”
沈辂道：“死了，后来又投胎转世几回。”
乔悯：“所以说你就是曾经带她回家的那个人了？”
沈辂静静看着乔悯，沉默片刻，低声笑道：“不，我是那个少年。”
乔悯想象了一下那副浑身重伤的景象，皑皑白雪之中，少年倒地的模样，不禁心疼，再看看面前人，根本不能对应的上，继续问道：“你是飞升成阎神的？还是死了后打成阎神的？”
沈辂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我是上一任的继任。”
乔悯脑海中不觉浮现出一番血雨腥风的争位打斗场景，内心一颤，差点忘了面前坐着的神怎么说也是个活阎王啊……
暮色催更鼓，庭户月影胧，清宵寄此楼，只是此刻二人对坐，各自心思不一，那西窗之下华灯拥笼众生，簇簇而行烟火各起。乔悯沉默片刻，转了话头：“说起来，我听说无间的玉笛可以吸人魂魄？”
沈辂道：“倒是没有说书生那穿得那么邪乎，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变换的法器罢了。”
乔悯道：“那这玉笛对灵怪有用吗？对了无间除了管人还管灵怪吗？”说着，乔悯观察了下四周。
沈辂：“灵怪和人在外形上并没什么不同，只是容貌各色，以前是不管的，只是天界也不管，后面无间便渐渐接手了。”
灵怪，顾名思义，非人，是由其它活物演变而来的“人”。若此一族壮大，人间则会慌乱，打一仗，后来灵怪大多只爱待在山上自己的领域内，便也就各相安无事了。近些年来灵怪多了，也有不少修行者出来闯荡江湖，倒是越来越没有差别了。
乔悯听了，点点头，说着，沈辂叩了叩桌案，站起身：“我先回去一趟，很快回来。”
乔悯火速拉住她的衣袖：“等等！给我点银子。”
沈辂也没问她要做什么，当即解下一袋银子，递与她道：“别乱跑。”
语毕消失。
乔悯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她确实不在了，打算逃，只是具体去哪，她也不知道，只想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记，先走再说。
不过，非常不合时宜的，不知为何沈辂一走，乔悯的脑袋就变得十分沉重，难以言说，意识都要跌下去。
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跑，可是抵挡不住晕厥过去的困意，下一秒滑下来，靠在桌腿旁睡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跌了下去。乔悯勉强撑起身子，移步到门前，打算立刻走，只是她一推，这门却是纹丝不动，就像是有人意料到她想走。
乔悯犹疑片刻，转过身往窗台上看去，心下一横，着手一推，开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点点都没有，咬牙一跃而出，然而下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疼，反倒是落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乔悯刚松口气，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抬眸，又觉得这些大难打不死她就会一直打她。
一张冷肃美艳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瞳里，乔悯对上沈辂的眼睛，此人毫无波澜，眉梢都没动一下，唇角微微扬起，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完了。不是跳出去就是外面吗，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不是说要离开吗？怎么又回来了？
乔悯正想着，沈辂淡淡开了口道：“你法力太低，门一开，我改了门道，你便来了。”
“哦，还有，我并没有走远，当时想起一件事情，折返回来，没想到你就睡了，便在这楼下等你了。”
要死要死要死，可沈辂不急不恼，就这样任由她跌躺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支着下颌，面上未露半分讶异，只如常垂着眼睫，淡淡地与乔悯对视着。
乔悯错开眼睛，可是一想，这不就认定了自己心里有鬼啊，于是又硬着头皮和沈辂对视，直到听到沈辂闲闲地道：“你不打算起来吗？”
乔悯想立刻以头抢地：要死要死要死！！！
她忙扶着沈辂，从她身上起来，一跃而起走到一旁，见沈辂还在看着她，依旧是那副颇有耐心的模样，似乎在等待她开口解释。
乔悯：算了，反正打不死我的一直打我，躲吧，躲不过就随便吧，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一面想一面后退，道：“对不住。”
说着，撞到门了。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于是只得讪讪笑道：“哈哈……沈无垠……窗外的空气太好闻了。”
沈辂：“嗯？”她应了一声，挑了下眉，嘴角没什么弧度地看着她，又道：“太好闻了？”
这话传到乔悯耳朵里，倒像是在说：“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