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咎没回头,按下电梯。
"我自己去。"
电梯门在周叙面前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七,十八,十九。
沈砚咎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刻。从林晚踏进庄园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想把林晚从他身边带走。这个念头他压了很多年,压成一种钝钝的疼,平时不碰,不疼,一碰,整个人都不对劲。
二十四,二十五。
他向林晚道过歉,也答应过,不再把人关起来。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数到第二十下,电梯停了。
三十楼。
小韩守在玻璃门外,看见他,快步迎上来,脸色有点发白。
"沈总。"
"人呢?"
"林先生在里面换盆。那位程先生刚走,说回办公室拿东西。"小韩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了一些。"
"说。"
小韩吸了口气,尽量一个字不漏地复述。
"程先生先问,您是不是对林先生不好。林先生说没有。程先生又说,外面都传林先生是您买回去的摆设,说您有病,谁都碰不得。林先生打断他,说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沈砚咎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然后。"
"林先生说,债是真的,被送到您身边也是真的,最开始是被迫的。程先生问,那现在呢。"
小韩停住了。
"林先生说,"她小心地看着老板的脸,"不全是了。"
走廊里很安静。
沈砚咎没动。
"再说一遍。"
"……不全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小韩一愣:"低着头,在压土。"
"声音呢?"
"很轻。"
"嗯。"
沈砚咎垂下眼,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没人看得清他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又问:"是'不全是了',还是'不全是'?"
"……'不全是了'。"小韩说,"后面有个'了'。"
"嗯。"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小韩跟了他两年,头一回见他为了一个"了"字,确认第二遍。
"还有呢?"
"程先生问林先生,债是不是真的,合同见没见过。林先生说是他父亲签的,没见过。程先生说,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会在这儿,让林先生想知道的时候来找他,他帮着查。林先生让他别查,说这是沈氏,在您的公司里查您的事,会被……"
"会被什么?"
"林先生没说完。程先生说他知道。"
沈砚咎沉默了。
那一句"合同见没见过",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他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林家的债,早就清了。
他没说,不是想拿它拴着林晚。只是他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才能让林晚听了之后,不会立刻想起自己是被"买下来"的。
而现在,有人要替他去翻这笔账。
他抬腕看了眼表。
十一点五十二分。
"你在这儿等着。"沈砚咎说,"不用跟进来。"
他推开玻璃门。
林晚背对着他,站在长桌前,拿着小喷壶往新盆里的绿萝叶面上喷水。水雾细细的,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泥,侧脸很安静。
沈砚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一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在看见这个背影的瞬间,散了一半。
林晚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会不是刚开……"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沈砚咎的眼睛。
很黑,很深,眼白的边缘,浮着一圈极淡的红。
林晚放下喷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韩助理告诉你了。"
"嗯。"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自己跟你说。"
"我知道。"
"你别——"
"我没有。"沈砚咎说,"我没有要怎么样。"
林晚抬头看他。这个人撒谎的时候,嘴会抿得格外平。
"你手是凉的。"
"没有。"
林晚没跟他争。他在衣角上用力蹭了几下,蹭掉指缝里的泥,然后握住沈砚咎的手腕,握得很稳。
沈砚咎的呼吸停了半拍。
体温顺着腕骨一点一点渗进来,像一杯温水灌进冻僵的手里。那股熟悉的、让人安静下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绕过来,他的肩膀慢慢松开,睫毛垂下去,眼里的红一点一点退了。
"呼吸。"林晚说。
"……嗯。"
"再慢点。"
"嗯。"
小韩在远处,背过身去,装作很认真地在看一棵罗汉松。
过了一会儿,沈砚咎低声开口。
"你说,'不全是了'。"
林晚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韩助理听见了。"
"她怎么什么都说。"
"是我让她说的。"沈砚咎顿了顿,"我让她说了两遍。"
林晚的耳根腾地红了。
"你……"
"所以,"沈砚咎看着他,嗓子有点哑,"不全是,是什么意思?"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竟没答上来。
花园里很静,只有喷雾装置间歇地嘶一声。
他本来打算今天回家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慢慢把这件事说给沈砚咎听,没想到被抢了先,还是这样的方式。
"就是……"他别开视线,"字面的意思。"
"最开始是被迫的。"
"……嗯。"
"现在不全是被迫。"
"嗯。"
"那剩下的,是什么?"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还握在沈砚咎腕上,指腹能摸到脉搏,一下一下,很快。
"剩下的,是债。"他说,"我还欠着债,沈砚咎。这件事,你比我清楚。"
沈砚咎的指尖动了一下。
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几乎要出口。
可他想起周叙还没发来的结果,想起顾衍,想起林晚此刻眼里那一点毫无防备的信任。那点信任太软了,他怕一开口,就碎了。
"嗯。"最后,他只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
"周叙那边有结果。"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第二次。"
"我数的是第三次。"
沈砚咎抿住嘴。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他腕上捏了捏。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对你说的话打折扣。你说有交代,我就等。但我也不想一直等下去,你明白吗?"
"明白。"
"那就好。"
沈砚咎低头看着他。
林晚的眼睛很干净,一点也不躲。这样的目光,他很多年前见过一次。
他抬起另一只手,小心地用指背擦掉林晚鼻尖上沾的一点泥。
"程煜的事,"林晚说,"你别动他。"
沈砚咎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说要动。"
"你想过。"
"……想过。"
"别。"林晚说,"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担心我,用了个很笨的办法。你要是因为这个把他开了,我会觉得是我害的。"
"他在你面前说我有病。"
"他是替我着急。"
"他说我……"
"那是外面人说的,不是他。"林晚认真看着他,"而且你听到后面了吗?我说,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沈砚咎没说话。
"我拦他,不是怕他。"林晚压低声音,"我是怕你知道以后,会对他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指责都重。
沈砚咎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又被他很快压下去。
"……你怕我。"
"我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林晚纠正他,"这不是一回事。"
沈砚咎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我不动他的工作。"
"真的?"
"真的。"
林晚终于笑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程煜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刚迈进来一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先看见了林晚,然后看见林晚面前的人。
一米九五,红发,深色西装,肩膀窄,却把布料撑得笔直,漆黑的眼睛越过林晚的头顶,平静地看着他。林晚的手还握在那人腕上,那人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几乎碰到林晚的衣袖。
三十楼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沈总。"程煜慢了半拍,才开口。
"程先生。"
沈砚咎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温度。
"十二点了。"
"……是。"
"三十楼,不让抽烟。"
程煜低头看了眼手里没点的烟,很快又抬起头,眼神没有躲:"我知道。我在栏杆外面抽。"
林晚在旁边闭了闭眼,觉得头疼。
沈砚咎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工牌移到烟,又回到他脸上,像在掂量一件需要估价的东西。
"林晚说,你很担心他。"
程煜怔了怔。
"谢谢。"
这两个字,沈砚咎说得很慢,慢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程煜听得清清楚楚,惊得连咖啡洒到手上都没察觉。
"但是,"沈砚咎说,"他的事,我来处理。"
程煜握紧了咖啡杯。
"您来处理?"
"程煜。"林晚低声叫他。
程煜没听。
"沈总,"他看着沈砚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您从来没给过他看账。"
沈砚咎的肩膀僵了一下。
林晚猛地转头:"程煜!"
"他说得对。"
沈砚咎打断了林晚。
他没有看程煜,目光落在林晚的侧脸上,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落得很实。
"我欠林晚一个交代。会给。不需要别人来提醒。"
程煜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到是这一种。
沈砚咎抬眼,重新看向他。
"程先生,你的工作,我不会动。"
"……什么?"
"你随时可以来找他说话。"沈砚咎顿了顿,"在我在场的时候。"
程煜:"……"
林晚:"……"
远处的罗汉松后面,小韩差点咬到舌头。
"沈砚咎,"林晚小声说,"你能不能把最后一句收回去。"
"不能。"
"……"
"他可以说话。"沈砚咎认真强调,"我没说不让。"
林晚被他这副正经口气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捂着额头笑出了声。
程煜站在原地,看看林晚,又看看沈砚咎,神情复杂得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想说的话有一大堆,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把烟收回口袋,对林晚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玻璃门合上。
沈砚咎低头,看着还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又看向林晚。
"我答应得好不好?"
"好。"林晚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但是'在我在场的时候',真的不能收回?"
"不能。"
"沈总。"
"嗯。"
"你真的很小气。"
沈砚咎想了想,居然点了头。
"我知道。"
回到休息室,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林晚把绿萝放回书架,拿湿布一片一片擦干净叶子。沈砚咎没去重开会,也没碰文件,就坐在沙发上看他忙。
"三天浇一次。"林晚边擦边说,"不是三小时。"
"……嗯。"
"土干了再浇,浇透,别积水。"
"嗯。"
"记得住吗?"
"记得住。"
"重复一遍。"
沈砚咎一本正经:
"三天,土干,浇透。"
林晚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沈总,你背文件要是有这么认真,董事们早就不敢跟你吵了。"
"文件不用我养。"
"那它呢?"
"它用。"
林晚没再说话,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沈砚咎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手,把人揽进怀里。
"林晚。"
"嗯?"
"那个'了'字。"
"……你还在想这个。"
"嗯。"
林晚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继续想。"
沈砚咎没再说话,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办公室那头,门被轻敲了两下。
周叙把一份文件和一个平板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沈总,程煜的背景核查出来了。"
沈砚咎抬眼。
林晚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沈砚咎用手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别动,才起身走出去,把休息室的门虚掩上。
"说。"
"没有问题。履历干净,进沈氏走的是正常招聘流程。只有一点……"周叙把平板转过来,"他入职前,也投过顾氏的简历。进了终面,被刷了。"
沈砚咎盯着屏幕。
"终面官是谁?"
周叙顿了顿。
"顾衍的特助。"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沈砚咎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收紧,骨节一寸一寸发白。他抬起头,看向虚掩的休息室,门缝里漏出一线柔和的光,林晚的侧影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继续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动他。"
周叙应了一声。
沈砚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