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没敢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试探着问："顾总，二楼那扇窗……"
"朝花园的那几间，当年是谁的房间。"顾衍把照片放回桌上，"查。"
"沈家老宅的人嘴都紧。当年的佣人，要么还留在沈家，要么早就被……"
"被打发走的，比留下的好说话。"顾衍说得不紧不慢，"去找他们。别提沈家，只说是想打听些旧事，钱不是问题。"
助理应下，人却没动。
"还有事？"
"林晚那边。"助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您上回让我列的名单，补全了。他被带去云顶庄园以后，几乎断了所有对外联系。林家旧人，只剩一个林伯。同学朋友原本有几个走得近的，听说林家出了事，大多疏远了。只有一个，一直没放弃。"
顾衍接过来，扫了一眼。
"程煜。"
"滨江大学金融系，和林晚同届，大学四年一个宿舍。林家出事以后，他去过旧宅三次，都被保安赶了出来。三个月前，他进了沈氏集团投资部。"
顾衍抬眼。
"沈氏？"
"是。"
"他倒是想得出来。"
顾衍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没说要不要动这个人，只用笔尖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盯着。"
"不接触？"
"现在不接触。"他把纸递回去，"沈砚咎把人护得太严，我们进不去。可从里面开一道缝的人，也许早就在里面了。"
沈氏大厦的顶层，比林晚想象的安静。
电梯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沈砚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很大，也很空，除了文件和电脑，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休息室在办公室后面，藏在一面书架后头，推开才看得见。
林晚跟着沈砚咎走进去，在门口站住了。
不大的一间屋子，靠墙摆着一张浅色的布艺沙发，看着就软，上面放着条薄毯。旁边的书架上码着书，他一眼认出来，全是他在庄园书房里翻过的那些。最上面一层放着本旧版的《植物志》，是他上个月随口提过一句想看的。
"上周换的？"
"嗯。"
"这些书呢？"
"也是上周。"
林晚转头看他。沈砚咎站在门边，两手插着口袋，一脸"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耳朵尖有一点红。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本？"
"你提过。"
"我就提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林晚没再说话，走过去把那本《植物志》抽出来，翻了两页。书页有点黄，边角被人细细抚平过。
他把书放回去，目光落在书架另一头，停住了。
那儿摆着一盆绿萝。
准确地说，是一盆曾经是绿萝的东西。叶子黄了大半，垂下来的藤蔓软塌塌的，盆土湿得发黑，边上还积着一小圈水。
"这个……"
"绿萝。"沈砚咎说，"我看你喜欢植物。"
"你养了多久了？"
"三天。"
"它快死了。"
沈砚咎沉默了一秒。
"我浇了很多水。"
"所以才快死了。"
"……"
林晚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花盆，里头闷闷的一声，像敲在湿泥块上。他抬起头，没忍住，笑了。
"沈总，你在公司谈几十亿的案子，怎么连盆绿萝都养不明白。"
"案子不会死。"沈砚咎认真地说，"它会。"
林晚被这句话弄得笑得更厉害，肩膀直抖。沈砚咎站在上面看着他笑，不吭声，眼睛里却一点一点软下来。
周叙在办公室那头轻轻敲了敲门框。
"沈总，董事们到齐了。"
沈砚咎应了一声，没立刻走。他弯腰，用指背碰了碰林晚的脸颊。
"一个半小时。"
"你快去吧。"
"别走远。韩助理在外面，想去哪儿，跟她说。"
"我就在这儿修你的绿萝。"
"嗯。"沈砚咎又站了两秒，被周叙在门口咳了一声，才转身出去。
门合上了。
林晚看着那盆绿萝，叹了口气。
光靠一个旧盆和一堆湿土是救不回来的，得换盆，换土，还得把烂根剪掉。他把花盆抱起来，推门出去，对守在外面的年轻姑娘说："韩助理，楼里有没有能买到花盆和营养土的地方？"
小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三十楼有个空中花园，有园艺角，花盆和土都有现成的，员工可以免费领。"
"可以去吗？"
"沈总交代过，您想去哪儿，我陪您。"
三十楼的花园比林晚预想的大。
玻璃顶，木栈道，沿着墙种了一排罗汉松和矮杜鹃，再里面是几条石径，尽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码着各色花盆、铲子和一袋一袋的营养土。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员工端着咖啡在栈道上走。
林晚把绿萝放在长桌上，卷起袖子，挑了个大一号的陶盆。
小韩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没有靠近。沈砚咎有规矩：任何人不得靠近林先生三步之内。她一向守得严，除非林晚主动叫她。
林晚把绿萝从旧盆里倒出来，抖掉黑乎乎的湿土，露出里头纠成一团的根。大半都烂了，软软地发黑，他一点一点剪掉，手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林晚？"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他回头。
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站在石径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脖子上挂着工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林晚也愣住了。
"……程煜？"
咖啡杯在对方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程煜像是没感觉到，大步走过来，在离他两米的地方才刹住脚，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
"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程煜说，"投资部，三个月了。"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沾着泥。
"你……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程煜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你家出事以后，我去过旧宅，被人赶出来三回。后来听说你被送去了沈家，我就想，沈氏招人，我总能进去。"
"你疯了吗？"
"没疯。"程煜看着他，"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重。林晚心口一紧，低头去擦手上的泥，没找到抹布，只好在围裙一样的衣角上蹭了蹭。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韩走近了两步，停在三米外。
"林先生。"
"韩助理，这是我大学同学。"林晚回头，语气很平和，"我们就说几句话，就在这儿，您看着。"
小韩犹豫了一下。她的指尖在手机边上蹭了蹭，最终还是退回原处，只是视线没离开过这边。
程煜压低了声音。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
"你别怕，我不告诉任何人。云顶区那边的人怎么说你，我都听过。他们说你是沈砚咎买回去的一件摆设，说他有病，谁都碰不得，只有你……"
"程煜。"
林晚打断了他。
"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程煜的话堵在嘴边。
林晚把剪好的绿萝放进新盆，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他的动作很稳，指节上全是泥，低着头，声音也不高。
"我家欠了债，这是真的。我被送到他身边，这也是真的。最开始，我确实是被迫的。"
"那现在呢？"
林晚的手停了停。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沈砚咎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就是想抱着你"。想起今天早上，沈砚咎把牛奶换成温水，又把外套披到他肩上，指腹擦过锁骨时那半秒的停顿。
"现在，"他慢慢说，"不全是了。"
程煜怔住了。
林晚没抬头，继续往盆里压土。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好不好，我自己清楚。"
程煜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说得这么平静，我没办法不信。"
"那就信吧。"
"可我还是不放心。"
"程煜。"
"你听我说完。"程煜往前走了半步，又自己停住，"债的事，你怎么知道是真的？谁给你看的账？欠了多少，欠给谁，你清楚吗？"
林晚的手终于停下来。
"……我父亲签的合同。"
"合同你见过吗？"
林晚没说话。
程煜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把咖啡杯放到长桌的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背上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又擦掉，只留下口型。
"我记住了你的号码。"
"我没有手机。"
"那我记住这个地方。我每天中午都在这儿抽烟，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你要是……"程煜顿了顿，"你要是哪天想知道债是怎么回事，来找我。我帮你查。"
"你别查。"林晚抬起头，"这里是沈氏，你在他的公司里查他的事，会被——"
"我知道。"
"程煜。"
"我知道。"程煜笑了笑，"可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只是想看你一眼。现在看到了，你还能跟我说'我过得好不好我清楚'，我已经比自己想的要放心很多了。"
他拿起咖啡，往后退了两步。
"你好好养你的花。"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石径，从玻璃门里走出去。
小韩快步走过来。
"林先生，我得向周特助报告。"
"嗯。"林晚点头，"你报吧。"
他把手里的最后一捧土压实，浇了点水，端起那盆换了新家的绿萝。盆里嫩绿的茎叶颤了颤，往上伸出一截细细的新芽。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闷。
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正沉。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幕上是一份季度审计的摘要。老赵站在屏幕边，正说到第三点，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砚咎坐在长桌尽头，右手搭着扶手，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他听得很认真，眼睛没离开屏幕。
周叙站在他身后，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小韩发来的消息：
——周特助，林先生在三十楼花园遇到一位男士，投资部程煜，林先生称是大学同学。目前交谈约十分钟，我在三米外。需要介入吗？
周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敢耽搁，俯下身，贴着沈砚咎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转笔的动作停了。
笔在沈砚咎指间停住，笔尖对着桌面，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针。
老赵还在说："……所以我认为，这一项预算需要重新评估，沈总您看——"
沈砚咎没有看他。
他把笔放在桌上，笔尖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会议室里不知为什么忽然安静下来。
"程煜。"
"是。"
"投资部，三个月。"沈砚咎说得很轻，"三个月前进的公司。"
周叙没出声。
沈砚咎抬起眼。
他的瞳孔很黑，却在灯光下泛出一点不太对劲的光。老赵正好对上这一眼，后背莫名凉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沈总？"
沈砚咎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开，拖出一道长长的声音。
"今天到这里。"
"可是议案还没——"
"散会。"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抬脚往门口走，周叙快步跟上。会议室里的董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动。
走廊里，沈砚咎的步子很快。
周叙在后面小声问："沈总，需要我先去处理那位——"
"不用。"
沈砚咎没回头，按下电梯。
"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