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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暗室灰色的地板接缝处嵌着深色的橡胶条。薄薄一层墙皮里包着软垫,有些地方破了皮,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

很简陋,似乎一撞就塌,但却困住了一个孩子大半童年。

灯泡摇摇欲坠挂在顶上,一个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昏暗的光落在他身上,照的他脸色青黑。

那是一张绝望空洞的脸,异常死寂,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样貌也只是寻常路人样貌,没什么特别的,活脱脱一个活死人。

暗室里有张椅子,黑皮革材质,靠背很高,坐着一个人。

看样子约莫有三十来岁,眉眼沉肃,姿态挺拔高大,面部冷硬紧绷,藏着股狠劲,宛若杀神转世。

男孩机械的朝他走着,而他则是一副高高在上,上位者姿态,打量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位子上的那个男人开了口:“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叫赤博简,而我是你的父亲。”

他是赤家掌权人赤历寒,是外面公认的痴心男人。

赤博简支支吾吾,似乎还没训练好自己的嗓子,只能勉强呃呃呃的发出几个音调。

毕竟是第一天见面,赤历寒对他也耐心些,他拿出一张照片,一张沈疏桐躺在手术室里的照片。

赤博简歪了歪头,下意识抓,充满懵懂。

赤历寒玩味的松开手:“看来你还记得一些。”

照片顺势而落,赤博简跟着跪下去,手捧起那张照片,但看起来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熟悉但不认识,只下意识的动作,可能觉得他好看?对他比较好奇?

赤历寒突然抽风,莫名其妙踹了赤博简一脚,踹的人家差点飞了出去:“看来你还不习惯这副躯体。”

他拽朱赤博简头发,生拉硬拽在地上拖行

赤博简张开獠牙,死命抓住赤历寒的手,指甲挖进赤历寒肉里,整个人呲牙列嘴。

赤历寒嘴角斜斜上扬,唇角挑了一下。

赤博简力气还小,没有反抗的地步,头发被拽掉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还不知道情绪是什么,依旧懵懂。

这里有十几个小孩,全都和他一般大的年纪,几乎差不多的长相,不论谁来看都脸盲。像下水道一样的地方……脏水,昏暗的灯,破损的瓦墙,老鼠在暗处吱吱叫。

这里每天只会送来一份饭,孩子们为了挣口饭吃相互殴打,不争就得饿着到死。

刚来的时候,可能还能忍住饿,可饿久了,总会争抢。

赤博简一开始也是这样。

甚至他刚开始时,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听那些孩子相互骂,争吵,自己也就跟着学了些。

再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也开始抢,杀。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到十岁,人杀没了,就杀恶犬,后来恶犬也打不过他了,他才真正活下来,被释放出去。

赤历寒夸奖他,说他耐活,好养,是他精心筹划最满意的作品。

他口袋里还装着当年捡的那张照片,只是在和人打架的时候被撕掉了上半部分。

他记忆力很差,记不住,什么都记不住,已经忘记了这张脸,但只要捏着它,撑不住了就看看,心情就能好很多。

这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灵魂深处的。

他不知道这人是否真实存在,若是存在未来某天必然要找到他,持有。若是不在,当个念想也好。只是他现在太弱了,没有能力。

赤历寒把他叫到办公室,十四岁,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除暗室之外的场景。

明亮的,华丽的,沉香与墨香萦绕书房,深棕老木博古架陈列瓷砚摆件,顶上的吊灯照的他眼睛想流泪。

赤历寒甩给他一套西装:“今晚跟我去趟城西慈善晚会,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赤博简一脸死人样:“我会尽力的,父亲。”

他对外界的感知不大,无所谓,去哪都一样。

慈善晚会上人很多,赤博简跟着赤历寒走进去。

里面装横华丽,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吊灯垂下来,水晶的,反着光。到处都是人,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像蜂巢。赤历寒跟人握手,微笑,寒暄。赤博简不感兴趣,但也不敢随便走动。

“这就是博简啊,果然可爱,我是你路遥阿姨。”女人捏了捏他小脸。

赤博简很是反感,迫于压力,嘴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阿姨好。”

赤历寒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不出几句好话,便让他自娱自乐去。

赤博简整个人可算是舒展下来,他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这里让他陌生,还是那个昏暗安静的地方适合他。

他四下打量,悄摸的躲到了窗帘后。

“你好。”少年一头白发柔顺垂落,皎洁月光身上披着。眉眼纤细精致,眼尾轻垂,轮廓柔和,雌雄莫辨,安静立在这,像一尊细腻的白玉塑像,温柔的打着招呼。

赤博简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好熟悉,可有想不起来?

他半天冒不出来一个字,同手同脚摆烂似的直接靠在了护栏上。

这是一个露台,不大,但清净,从上面能俯视到大半个西城,整个人都开阔不少。

他想:对付一个小孩,总比对付一群大人来的简单。

沈疏桐道:“你也喜欢平静吗?”

赤博简全身血液翻涌,抓住沈疏桐手腕,一个转身将沈疏桐整个人禁锢在了护栏上,敛眸发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怪神经的。

沈疏桐瞳孔猛地一缩,周身动作骤然定格,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

在接触的一瞬间,他,他的心口竟然重新迸发出生机,有了心跳。那一阵阵跳动,如雨后春笋,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势态蔓延到他四肢百骸。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几年前做完那场手术后便不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记忆里也没有这这段内容,但母亲说他好了不少,那他就相信。

沈疏桐被勒的有点痛苦:“疼疼疼,你放开我。“

赤博简依旧盯猎物般,死死嵌着。

沈疏桐恼了。

这人脑子没事吧?听不懂人话吗?

一把推了过去,没推动……额……一度尴尬,只好自己从空里钻出来,咳嗽两声:“并未见过。”

他不敢再待下去。

至今为止,他从未见过那般空洞又恐怖的眼神,好像一个黑洞,要将他吃了,人也像个神经病。

言罢便要出去。

赤博简下意识拉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自己都愣住了。

他开脱:“那应该是我认错了。”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被激素控制大脑,有些不妥。

沈疏桐皱眉,这人狗皮膏药吗?当下想要甩开,但碍于表面关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毕竟来这里的非富即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眼前这位是哪家大贵公子哥,与之交好说不定还能捞到点好处。

赤博简平复心情:“赤博简。”

沈疏桐来了兴致,问道:“你是赤历寒叔叔的儿子?”

他捏捏安慰下自己受苦的胳膊,心里倒是没那么怕了,但还是觉得眼前这人没礼貌。

“是。”,“没礼貌”可算松手,他记得父亲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沈疏通从新走回护栏,整个人靠在上面,悄悄打量此人。

自己父母和赤家关系还不错,单凭目前有合作这一点,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姑且什么也没发生。

他说:“我好像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你。”

赤博简看着他的脸庞,动作拘束却目光流转,似有洪水倾泻之势:“我之前……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修养,现在才出来。”

沈疏桐捧了捧自己的脸,颔首,尔后扭头欣赏夜空。

奇怪!好像有人在舔我,脸烫烫的。

他瞥视身旁一侧,赤博简也随了他动作。

天上火花四溅,烟火接二连三腾空炸开,金红碎芒向四周舒展去,又转瞬即逝,唯天上留下一缕缕白烟仿佛夜空的眼泪。

沈疏桐掏出手机,记录下这稍纵即逝时刻。

赤博简觉得新奇,直勾勾他手里的“宝物”。

沈疏桐全身汗毛耸立:“你,怎么了。”

“这是什么?”,赤博简淡淡开口叫沈疏通无言以对。

沈疏通耐心回答:“这是手机,可以通讯,也能将某一刻定格为永恒,诸如此类。”

他给赤博简看了自己拍的烟花,赤博简一脸崇拜相,那样华丽的画面就这样被框在小小的盒子里。

哎?沈疏桐觉得诧异,按他的家境来说,这种寻常的东西,难道没见过吗?自己回答的也是顺嘴。

他是个边界极为明确之人。若是换做旁人,刚开始他便可能面有愠色了,但对上赤博简只觉得姿势不妥,其他倒没什么。

讨厌倒是不讨厌。

赤博简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照片,递给沈疏桐,想来分享,怎料沈疏桐一阵头晕目眩,颇有一种要栽倒的架势,连忙抱住他。

沈疏桐揉揉要炸开的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敲开他的头骨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紧紧盯着这张照片。

那年他治疗后,忘记了不少事。父母说的很多东西都没印象,结冰的症状还没什么变化。

一家人本来要去医院讨个说法,但当他们再去的时候,那个医院的医生全然换了一批,法人也被人刻意转移,根本无从下手。

这些年他一直耿耿于怀,像是被人偷走了部分人生,只能通过笔记大体了解些片段。

他有预感,那张照片背后绝对藏着什么秘密。

沈疏桐仔细打量赤博简,目光交织。

果然,离眼前这个人越近他的心跳有力。

沈疏桐抽离出来,笑道:“没事,刚刚可能低血糖了吧。”紧接转移话题:“你在哪上学啊?说不定之后我们还能一起玩。”

他需要眼前这个人来搞清楚一些事,他的心跳......那张照片,思绪交杂。

赤博简被问住,过了今晚以后全然未知……他的命运并非他能决定。

他有些落寞的回答:“在家,家里有老师。”

沈疏桐深有所思,道:“那也不错,一对一,针对性会更强一点。”,感同身受的拍了赤博简一下:“你父母对你学习也很上心啊。”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听长辈提起,赤叔叔的妻子英年早逝,为此他还萎靡不振悲痛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疏桐陪笑道:“不好意思啊。”

赤博简应道:“没关系。”

不知道沈疏桐在不好意思什么,但有话就接就对了。

两人看了会儿烟花,赤博简借口要上厕所,溜走。

之前他上的都是茅房,蹲坑的,地面都是水泥砌的,表面积着厚厚的尘土,时不时就散发出熏人的臭味。很难想到,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还藏着这样的一个地方。

而这里,墙面铺着大理石,纹理水波流转,地面铮明瓦亮,没有一丝水渍。嵌入式的洗手台亦干净的发亮,五金件锃亮如新,空气清冽,一股茉莉香。

另赤博简有点陌生,连拉了好几道门才躲进其中一间。

他要压不住了。

地上的影子慢慢的凝结成一个实体,从地下钻出来,脸上没有五官,空荡荡的,却能从中看到不甘的情绪,身上还在不停掉黑水,活像坨没成型的沥青。

赤博简让他滚回去,那团黑水当即便化成一张大脸,往他脸上直凑。

赤博简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黑水当即被打散,转而又化成一个长发小男孩。

他知道那是沈疏桐,警告道:“不准去找他!”

黑水充耳不闻,当即分出去一团,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团黑水是在他10岁时出现的,也是他的影子,刚好是照片被撕碎那年,在他快被一条恶霸咬死的时候。

赤博简心理气恼,但对它也无可奈何,抓也抓不住,也不听他的,做完就跑,又变成寻常的影子。

气的赤博简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一屁股坐马桶盖上,尽可能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