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五。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蒙蒙亮,灰蓝的。月亮挂在西边,圆得没有一丝缺口。沈疏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想,今天天气不错。
阳台有不少植物,是他的朋友。
他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月季的黄叶摘了,薄荷的藤蔓又垂下来,茉莉的最后一朵小白花还开着,雏菊快谢了。
他手指沾上土,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是温的,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水的那一瞬间,他打了个寒颤,冷不丁被扎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又红又肿。
“奇怪。”他低声说。
吃饭的时候,芳姨做的冬瓜排骨汤他连着喝下两大碗。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肚子里像有个洞,暖意进去就漏掉了。
芳姨看他脸色有点白,问:“疏桐,不舒服?”
沈疏桐摇摇头:“没有,可能有点冷。”
“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我去调调。”
“好,芳姨。”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线。他看着那条线,那线也格外的冷。
他天生白发,整个人像雪地上的仙子,白白的,给人一种自带的疏离感。
他刷着牙,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些冷清。可慢慢的,一股寒意从胸口开始蔓延开来,像有人把一滴冰水放在他心口上。
他一下栽倒,手臂又努力撑着洗手台,让自己站起来。
镜子里的他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抬手去擦,霜化成了水珠,但镜子边缘,还有一层细细的霜,正在慢慢往中间爬。
他退后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冷意来得很快,蔓延到浑身上下。
冷……太冷了......
他抱住自己的胳膊,不想让别人发现,还好芳姨在厨房,避着她,飞快的跑进房里了。
他觉得这可能只是暂时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房里的瓷砖也凉,但他的皮肤比瓷砖更凉,他有点冻麻了。
一层细密的霜花慢慢结在他身上,刮掉又长出来,一直不断。
他要变成一座冰雕了!
“好冷。”他张了张嘴,呼出来一团团白气,如蚊嗡鸣。
空气里有什么在响,细碎的,轻轻的,像冰在裂。
他低头看去,地砖上的水渍也结了薄薄一层的冰,像玻璃。
他蜷在床上,往被里缩了缩,怕这冰连他也冻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会死吗?。
那个声音来了,闷闷地:“只要你能撑过去,就不会。”
“撑不过去呢?”
沈疏桐从心里发问,他害怕死亡,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他第一次这样。可他又能感受到自己蓬勃的心跳,那律动告诉他,不必担忧。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芳姨担心,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结霜,看起来更像个怪物。
他害怕死亡也害怕被抛弃。
之前,因为父母总不回家,有人逗他说父母不要他了。那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却深深扎进年幼的他的心里。
“哈哈哈,骗你的,只要我还存在,你就不会死,只不过以后每月十五你都会痛苦点罢了。这是我赐予你的能力,不论是你讨厌的,喜爱的,都能用冰将他们留下或者杀掉,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身体里的另一个他说着,这话听着极具病态,傲慢。
沈疏桐不愿搭理,这只会给他带来痛苦,那人绝对有病。
那个他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道:“你以前从未察觉吗?”
什么意思?
沈疏桐愣了一下,他想起来!或许以前也有过。
以前每个月十五,他都会觉得冷,但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从来没有结过霜,只是有些寒,裹在被子里便好很多。
“以前只是冷。”那个声音抢先回答:“现在我诞生了,它也发作了。”
“还是因为你!”沈疏桐埋怨.愤怒。
可他太冷了,全身上下根本使不出力气,宛若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那个声音“哈哈”笑了几声,像极了嘲笑,“只要你愿意把身体交给我,痛苦自然迎刃而解。”
突然,沈疏桐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动,从心脏的位置,往全身扩散,寒意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了。
“你做了什么?”他小声问。
另一个他沉默。
沈疏桐也没再说话,姑且当他良心发现吧。整个人缩进被子,闭上眼。
寒意虽然还在,但轻快了很多。
他给自己团了一团,太困了,人也会冬眠。
“疏桐!疏桐醒醒!该起床上学了!”
芳姨不停推着他身体,以往这小孩都很守时的,但今天不知道咋了,一直不醒。
今天学校里还有考试,老板一家子最是看重考试成绩,疏桐也很争气,总能考个第一回来,她想过,要是他家小孩也能像他这么争脸就好了。
沈疏桐人还迷迷瞪瞪的,整个人浑身酸痛,是被芳姨生拉硬拽,拽起来的。
芳姨为了让他提起精神来,故意提高嗓门:“九点了,九点了,快起床!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沈疏桐很争气的精准把控到关键词,什么!九点了!腾!一下,整个人立了起来,着急忙慌的。
到了楼下,芳姨告诉他还没到点......小孩也是不禁吓。
之后每个月十五那天晚上他总会这样,一开始父母没回来的时候,他还能躲开,找理由搪塞过去,让芳姨不要打扰他。
但当父母回来后,他们总是搂着他睡,面对父母,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她父母初见也是大惊失色,特别是他的母亲,紧紧的抱着他,谴责自己没有多陪陪他。
芳姨也受到牵连,被骂了一通,原本沈父要把她开除的,是沈疏通把她保了下来。
后来,沈疏通父母在报道上看到一家磐石的机构,对近期出现的晶体颇有研究,甚至说通过晶石能延长人的寿命,消除百病什么的,而她也确实听说过,晶体发现的地方部分植物发生了变异什么的,打算去碰碰运气。
沈疏通当然是不同意的,那个人和他说,症状因他而生,如果这个症状治好了,那另一个他还能存在吗?他不确定,他早已习惯另一个他的存在,那是唯一懂他的人,虽然有时说句句戳人心窝子。
但大人决定的事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弃,最后沈疏通还是被硬拉着去了。
磐石这家机构之前叫北花市第二医院,最近才改名的,从外面看装潢精致考究,但处处透着克制又疏离。独栋的私立诊疗所,外墙是暗沉的深灰石材,窗框漆成哑光黑。狭长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感,有些阴郁。内部灯光偏暖黄,走廊狭长,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药剂与木香,在门外就闻到了,院内的人说这是受晶石的影响。
“滴......滴......”冰冷的机械音响着,这手术室的气氛太安静了,每个医生都有条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互不说话,静的可怕,显得机械声出奇的大,叫人不安。
虽说是医院,但这手术室的装修更像一个昏暗的地下室,让人不安,像拆尸的地方。
沈疏通被两根皮带捆着,躺在手术台上像一具尸体,那么静,那么脆弱,让人怜爱。
他双眼安详闭着,长睫浓密卷曲垂落,鼻梁秀挺小巧,没有硬朗的下颌棱角,看起来是老一辈很喜欢的可爱娃娃。
他全身呈现着不正常的白,白的能看出血管来,手臂上,小腿上,各插着管子,更给他添加了些病态。
沈疏通还是挺喜欢那个小孩的,虽然毒舌,但确实了解他,可他如果说不想治病,那好像听起来还病得不轻。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沈疏通虽然被麻醉,但还是能思考的。
“呵。”那人轻蔑:“你不是觉得我是坏人,希望我滚出你的身体吗?”
沈疏通没有立刻应答,手部握拳,但因为麻醉的效果,并握不起来,后又说道:“我不想你离开......”
那人倒是无所谓:“你答应把身体交给我,我就不走。”
此时,监护仪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脑电波剧烈的跳动,相互交织。
做手术的医生相视一笑,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让开!”主刀说道。
他将刀刺进沈疏桐心口,拉开一道口子,一个棱形晶块暴露出来,这真是他们寻找的“原石”!
几年前,有个雇主给了他们一笔收购医疗机构的钱,并给了他们一张图。
上面印着一个小孩,最初那些晶片就是堆在他身体周围的。只不过,在捡到这张图的时候,小孩已经被人抱走了。
如今,他们已经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沈疏通。
至于现在的手术,不过也只是起始于他们的一个大胆猜测。
沈疏通是沈氏夫妇从福利院抱养来的,两人并不具备生育能力,但却对其视如己出,看见自己唯一的孩子痛苦,两人说不定就会病急乱投医。
他们赌的就是沈氏夫妇对孩子的爱。
几年的辛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那人答应他们,只要拿到“原石”就会给予他们一个产业,并给他们足够多的钱,让他们以后衣食无忧。普通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就是,力量,地位,金钱,日子滋滋润润舒舒服服吗。
但他们却错了,这个“原石”直接是嵌进沈疏通体内的,一半白一半黑,他们没有办法将它整个的拿出来。
经过他们的尝试,只有黑的那一半能直接切下来拿出,他身上的冰能力也没办法提取,总比一无所获好。
几位主刀面面相觑,将数十块晶片磨成粉末,撒在他抛开的心口上,血肉瞬间融合了。
躁动的脑电波在此刻归为一条规律的音谱。
主刀们,笑盈盈的给沈疏通结了绑,拍着他的后背温柔说:“小朋友手术很成功,麻醉已经给你消除了,身体其他方面也没什么大碍,之后你就不会有幻觉了。”
沈疏通小手攥紧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