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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风似刀(七)

有方把剩下半块五香糕咽完,糕点噎得她直皱眉。赵妈妈在她幼时便跟着服侍,她眼皮一抬就知她哪里不舒服,绕去石桌旁沏了一杯松萝茶,有方接到手里,甜白釉杯壁薄得透光、釉色白如凝脂,茶汤青绿,十分好看——但并没好看到让人一直挪不开眼。有方察觉到韩非绪的注视,其实很想恼怒。

但又和当日被施华疏挑衅时完全不同,她心中有股微妙的羞赧,温茶入喉、没滋没味,余光拨去,韩非绪居然还在看,于是猝然抬头瞪过去,正好这时,韩非绪酝酿许久的话出口:“四妹妹喜欢什么花……”

有方脱口而出:“不喜欢——”

答非所问,两人四目相对,韩非绪看见了有方的恼怒,那双眼幽深波光,仿佛时时含着一湾水、深不可见,他没见过这潭水真正蕴含怒意的时候,但也可以想象,或险,或静,其下是无底的峻然。而现在,这双眼与它的主人也许都在显露一种很少表达又很生涩的情绪,他历过世间所有盛景美人,都无法形容出这种稀罕的亦喜亦嗔。

韩非绪先垂下眼,声音很轻:“我唐突了……妹妹生气了吗?”

有方的目光染上狐疑,韩非绪今日张扬的派头在她眼前萎靡下去,就那日在明因寺外韩非绪对峙成王世子的气势,字字如珠玑、寸步不让,与现在比起来真是大相径庭。更别说他早任翰林院庶吉士,御前奏对不知有过多少回,何至如此退怯?

她身子稍稍前倾,秋千“嘎吱嘎吱”荡了一下,她更细致地看着韩非绪脸上的表情,忽看他又大大方方抬起头,毫不见局促,冲她轻轻眨了一个眼,神采飘逸,带着狡黠。有方适才吃的糕点早吞了下去,这会儿却还觉整个人噎了一下,没忍住露出一个又气又松快的笑。

她们二人的表情被满院围着的仆妇看在眼里,媳妇婆子们亦轻声发笑。后头传来两个小丫头的玩闹声,有年手中捧着个九连环。她方才给有衿解了一个,第二个还是卡住了,有衿急着要全解开,便来找有方救急。

有衿跟着有年跑来,看见韩非绪,将有年一并扯停下来:“三表兄!”

有年跟着叫了一声。

韩非绪冲两个小丫头也行了全礼,他身材十分高挑,须把头弯折成一个角才能看完整两个小丫头的头顶,看有年的装扮与有方的素雅截然不同,宛如一只腾驾七彩祥云的年画娃娃,颈前的项圈如透水光的镜面,一粒粒琉璃石夺人眼球,她用一方绣帕包着九连环,韩非绪偏眼看去,看见绣帕上一个方与圆结合的图案,虽看不很清,但能猜到是何人匠心所制。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有衿:“来得太急,三表兄没有带好玩意儿,这是拾芳斋的杏干,你会筠会澜姐姐都说好吃,你与……十妹妹一同尝尝。”

有衿接得很快,立刻拆开荷包往有年嘴里塞了一个。这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只是拾芳斋的杏干实是一绝,日日店前都是大排长龙,还仅限一包,小厮婆子们跑腿去买,回来了还不够几个姊妹分的。有年抿在嘴里,滋味酸甜,蜜也很清爽,咽下去后大声冲韩非绪道谢。

有衿很会来事儿,见有方坐在那儿,牵着有年过去,也给有方先尝一颗。韩非绪紧紧盯着她的表情,没有刚才吃五香糕那么为难……应该,还是能入口的。秦妈妈看来看去,还是暗暗拍了怕韩非绪,韩非绪立刻坐下低头喝茶。

有方将妹妹们递来的九连环放在膝上,先一扫妹妹周身,抽出一条白色绣燕穿垂柳的帕子擦了擦有年的脸,“你去哪儿处打洞了?不成体统。”

有年朝姐姐甜笑:“衿姐姐正顽的那个我一下就解开了,她便想起还有一个因解不出来久久搁置的,她屋里姐姐们个头都大,我就钻到榻下去够那个木盒子!”有衿颇有些不好意思,她是一时兴起,却叫有年趴在地上去找,不太敢看有方的表情。

有方却只是点头,并未说旁的话,动起手来解环。

韩非绪假意端详着手中的茶杯,秦妈妈要给他添茶都为难,不知他握着一杯凉透的茶水有什么好含情脉脉的。他半晌听不到有方说话,风从耳边过,九连环碰撞的声音很是悦耳,想来有方在两个妹妹那儿的形象都是严肃颇多,本来从这儿都能听到屋子后排,两个丫头的嬉闹声,现下却都安安静静地只管看。

他望着澄透的茶水,茶水细波几乎晃成一张美人面,但就他的印象却很稚嫩,明明才与会筠会澜一般大,说话也冷冷淡淡的,很少笑——但笑的时候很好看,对待妹妹时更加成熟,就如此刻,他听见有方微带训斥的声音:“这个环早前你不是顽过?胡乱解的罢,也敢在衿妹妹面前逞威风?”

有年半点儿不觉得不好意思,满脸自豪地对有衿捧起解好的九连环:“瞧,我就说姐姐可以!”

有衿对有方还是怕多余敬,只是朝有方露出一个很是尊重的笑脸,有方继续这副语气,问:“一会儿可与有年去觉非阁做功课。”有衿头皮即刻开始发麻,正要拒绝,秦妈妈已经凑上来了,“看着大太太还要和娘家嫂子再说会儿话,便烦劳四姑娘看着些衿姑娘了!”

有衿的眼儿睁得浑圆,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妈妈。

长辈们关起门来说话不知要多久,表兄妹四人呆坐着也是无趣,韩非绪不必秦妈妈提醒,主动道:“不知烨大哥哥在不在?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他休沐,沈景烨也正休沐,秦妈妈就叫人把韩非绪再引去沈景烨自个儿的书房里,有方与妹妹也不再逗留,顺带捎一个有衿回去。

有衿到了觉非阁真是坐立难安,她被韩氏催着来了不少次,也渐渐琢磨出一点“生存之道”,未免和有方有一系列尴尬的对视、接触,这个时候,她一贯厌烦的课业才是救星,她只需全神贯注地下笔,而因她不甚聪明的脑瓜,绝没有她写完了课业还需发呆的时间,有方就会叫她一块儿,或吃点心,或用午饭晚饭,或叫她和有年去池塘边松快松快眼睛。

她在胸腹中长叹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坐在书房里,默默安慰自己,比起自家的三姐姐、有犀有芙尚且连觉非阁都进不了,便是进来了也只准在前头的小花厅里喝茶,自己真是颇受优待!

有年好奇地看着有衿豪饮一杯热茶,便思如泉涌地动笔,她转了转自己胸前的小辫子,被有方冷冷打了手背,有年揉也不敢揉,乖乖捧起书开始看。而有方停下写了大半页长卷的手,提起那枚周老爷子赠有年的黑白双鱼佩看起来。成王妃的意思昭然若揭,今日在澄日馆时,就见仆妇来来往往,说是为不日成王妃上门来访做的准备。

有方很早之前,就不曾想过自己与有年将来一日赘入低门。国公府即便不在盛极之时,到底底蕴悠久,寻常寒门士子只能任长辈的权势摆布。母亲的嫁妆现在还在她手里,之后有年未出阁,留在有年手中也能安然无恙,只怕真到母亲一人在府中、还有她们嫁人后手上那部分,才会被以各种由头被夫家娘家敲骨吸髓地掠走。

高门世家尚有可能避其险。

只是成王府的门楣实在不怎么高明,荣华权势是一回事,有没有那个手段享用又是另一回事,且作为天潢贵胄,有方往后很难虚张沈、周两家的声势在姑婆妯娌中周旋。可老太太虽属意她入令国公府,未必不会对成王妃的提议心动。周家绝不会在明面上帮她,但能点拨她的也唯有周家。

有方深陷思虑之中,赵妈妈疾步进来,没有说话,将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外没有字,一枚“周”字印章印其上,有方很熟悉,这是扶问给她送信的信封。只是今日这信很薄,扶问是个很有倾诉欲的老师,几日便洋洋洒洒寄来十多张纸页,这次摸起来像是只有一张。

有方打开来,果真言简意赅:“不必上门,且先自省,概近日大事中,何有异”。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而且,这不是扶问的字,也不是周二太太的字,这字迹苍老而有力,笔锋弯钩处仿佛裹挟着江浪的豪迈与沧桑,署名虽无,有方已经猜到,这是外祖亲笔所书。

她看信第一看,居然不在纠结于为何这封信是外祖所送、所为何来,望着简单的这一行字,有方在心中一一梳理。“近日大事”是指什么?“有异”又是什么断言?有方回忆着自己这些日子去周家与周二太太所谈、还有扶问送来的信,倘若以外祖尽知这些内容为前提,那么,究竟是哪一件事情,不只是她,便是二舅母与扶问都说错了?而且仅作一节闺中课,为何专送一封信来叫她想?

有方没有着急,先将这些日子扶问寄来的信重新看过一遍。这些信里不知京中朝中各家门中事,还涉及策论史实,一笔带过却要她头疼许久的引经据典。她揉了揉额角,突然想到,以周老爷子如今的身份地位,被他称为大事,必然不能是高门大户的家长里短。

那只能是朝堂事……

朝堂事一日便三五件,哪怕她们虞国公府,都有个荫庇也混不下去的沈三爷……有方灵光一现,是六王爷被发去就藩的事!不拘所受波及的人数、地域,天下事,最大是君王事。

六王爷的事与京中大多高门无关,细究起来,周家、虞国公府都和六王爷交往不多,门生子弟都无涉及。她当初听二舅母以此事做题,也是因为三叔“停妻”的风波以小见大,可知陛下立嫡立长之心意。六王爷现去就藩,陛下对牵涉“停妻的虞国公府只字不提,更不做处置,沈三爷被罢官也是内阁诸学士的秉公处置,就官绩考核而言,沈三爷本也留不下去。

当时二舅母与她结课之语是:陛下无立嫡之心,国公府暂避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