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姑侄之亲，虞国公府里的姑娘们大多年纪也小，韩非绪就被一道请来了澄日馆。本来韩大太太昨日就要上门，他央了会筠会澜，又与韩大太太软磨硬泡，才叫韩大太太拖到他今日休沐的时候。
韩非绪一身绯红暗花绸圆领袍，上绣折枝竹叶暗纹、金竹翠络，艳而不俗，里头是素雅的月白交领衫，外罩竹青素绸披风，头戴玄色飘飘巾，若隐若现其下刻着祥云纹路的束发金簪，帽后两条飘带随风动，腰间用细绳勾了一朵干燥的浅粉海棠花，旁的佩饰概无。
出门前，韩会澜评价：“肥而不骚，尚能一看。”
韩大太太也侧眼看自己这个侄子，与女儿的评价背道而驰：“搔首弄姿，不安心跟在你祖父身边读书，脑子里琢磨什么呢？”但还是以话暗示了来接人的秦妈妈，与韩非绪熟门熟路往里走，话语意味深远，“你们的大事家里操着心呢，用得着你这副做派？”
韩非绪并非第一次来虞国公府，更不是澄日馆的稀客，一路来余光掠过花木山石，被这些眼花缭乱的景色扰得神魂不定，长辈一句话他品了半天，未知其意前先慌乱踌躇，半晌，回过味来，露出一个喜色十分明显的笑脸。
韩大太太见着了，很没眼看：“这点子出息！”她健步如飞，向来就是这副雷厉风行的样子，特意压低了嗓音，“你祖父与母亲都还不知道，你且悠着点儿，别犯事儿。”
韩非绪简直大感冤枉：“大伯母明鉴，我何时在外丢过家里的脸？更不会做糊涂事！”他清楚大伯母在韩家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莫说父亲母亲，便是祖父祖母也愿听，闻她并未不悦阻拦的意思，当即喜上眉梢，软语讨求，“便只在姑姑院中，只讲两句话也好……若是大伯母觉得不妥，我话也不说，不进去都行。”
他也清楚自己还是年轻，行事定不如长辈周全稳妥，思来想去，临门一脚，竟还惴惴不安：“大伯母，我送了鲜货进去便在外头等罢……”这副意气风发的英姿染着少年的犹豫与心动，眸光中期盼切切，望着长辈带着难得的依赖和请求。
韩大太太被这个向来洒脱不羁的侄子面上的诚挚感染，外头人眼中，韩家的孩子们个顶个妥帖安分，行事规矩死板，一派清流世家的书呆子样，实则个个是混世魔王，男孩女孩都一样！这辈的小子丫头以韩非绪为首，去祠堂吃家法最多的就是他，曾经把韩老太爷屋中的一卷孤本当柴火烧了给妹妹们烤燕子吃，训他竟梗着脖子说：“甚么刻板胡言，有悖周礼古训，烧便烧了，流下去也是祸害学生！”
韩家书香世家，弟子糟蹋书本乃是大过，将这小子捆了在祠堂净饿三日，也不肯改口认错，韩老爷子气煞，要将他赶回河东老宅，功名也不许再考，何时认错了朝圣人书经磕头才准回家。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正值大王爷、三王爷党争最盛时，没两日以萧家为首的禁卫冲进韩家，尤其是老太爷的书房，几乎洗劫般胡搜一通，什么都没找着——韩老爷子何等人也，浸润朝堂多年，把这孙子从祠堂提出来，细问才知道，这小子是和当时的襄阳侯嫡长子，也就是后来出言大逆的那位，去青楼中误打误撞听到了某些话。
于是罪名改弦更张，由不敬圣人言变成了逛青楼，肚腹获释了挨饿的罚，被绑在椅凳上挨了二十板子。
每每想起这事儿，长辈都哭笑不得。韩大太太眉头一挑，旧事重提：“哟哟你还挺有分寸，也不知你从前好逛青楼的事儿传出去，姑娘家……”韩非绪双颊又青又红，讨饶请韩大太太别说了。被韩非绪伏低做小地讨着好话，韩大太太觉着有趣，面色十分晴朗，总算大发慈悲：“在外头等什么？咱们清清白白的，表兄表妹也不怕瓜田李下，叫嬷嬷妈妈们看着，还怕有闲话？”
韩非绪长腿一迈，真想推着韩大太太朝前走。
澄日馆近在眼前，韩氏将房中收拾妥当了，借口找有颜耽误时间，请有方出去迎客。有方后头簇拥着一群丫鬟婆子，站在澄日馆门前，艳阳高照，空气中尽是春日舒朗的绿意芬芳。
她今日穿着极素，柳芽绿交领短袄，外豆绿色素缎比甲、下是葱绿色马面裙，春风吹过，细软的衣料上几乎全无额外的绣花，布料光泽粼粼又是极嫩极嫩的绿，宛如被风撩拨一湾翠泉，汪汪的波浪飞动，鬓边斜插一枝七彩琉璃缀银铃簪，轻轻脆响。
这声铃响吹进韩非绪耳朵里，忽觉天地都黯然失色，一绿妩媚在前，心跳也失序。
韩大太太也眼前一亮，美眸中惊艳之色久久不褪，上前笑着：“倒是巧，今日带的鲜货正好有留给你的，在这儿一处挑了，省去来回跑。你妹妹与母亲近来可好？”
这就是客套的寒暄，有方敛裾行礼，被韩大太太牵着手：“大伯母、三表兄好，母亲在屋中礼佛，妹妹今日也来了。”韩非绪被身后韩家的媳妇子一怼后肩，他才缓缓反应过来，低头回礼。
三人与一众仆妇慢慢进去，韩氏正站在廊下。韩大太太道：“你倒是愈发懒了，嫂嫂来了也不来接？”双方眼中心照不宣，韩氏虽还不太清楚情况，但也让自己长嫂一嘴，不急着口舌之快，只是含笑告罪。
韩家力壮的仆妇们一筐筐鲜货砸在院中，韩大太太指挥道：“这一筐最好，你送去老太太那里，旁的由着你自个儿挑！”
韩氏嗔怪：“嫂子把我当不懂事的小丫头么？还事事手把手提点着？”说是这样说，眉眼带着笑，显然很受用长嫂事无巨细地关切。这一筐筐湿布盖着的鲥鱼，掀开来腥气与江水凉气扑面而来，又并十多筐燕来笋，还带着泥；几筐金澄澄的枇杷气味香甜，下头垫着绿叶。
韩氏挽着韩大太太的手：“嫂子应个景罢了，送这么好些，也不知家里的侄儿侄女够不够分——方丫头，我与你大伯母说说贴心话，你与绪哥儿自在院中说说话，我叫她们奉了茶点，不必拘束！”
就留着拐着弯才称表兄表妹的两个人，与一堆嬷嬷妈妈在院中。秦妈妈听风识趣，最会安排，将韩非绪引到院中的石圆桌旁坐下，叫有方在不远处的高树下的秋千架坐着，这位置距离再合适也没有了，二人恰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听清对方说的话，中间却能塞下好几个人。
韩非绪很像看有方，未免太显唐突，稍稍低着头，先问：“四妹妹说，你的妹妹也在，不知去哪了？”
有方一手握着秋千绳，侧目过去，只望见韩非绪半张柔和又英俊的面庞，她斟酌片刻，道：“我妹妹在沈家行十……约摸与九妹妹在澄日馆别处顽。”韩非绪神游天外地想，九妹妹，应该是姑姑膝下的庶女。二人许久无话，只闻风声，秦妈妈又一一上茶，“表公子爱吃的五香糕，太太特叫厨房赶紧蒸了来，表公子尝尝！”
有人递了话，韩非绪捻着一枚糕点，没有先吃，轻声问有方：“四妹妹平日里爱吃什么糕点？”
有方微愣了一下，仿佛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爱吃什么？没有特别爱吃的，不止是她，有年也是，她们日常吃什么都是付娘子专门定了食谱，按照时令天气与身子的状况走，不许挑食贪多。况且付娘子厨艺精绝，就没有做不好的菜，样样色泽动人、口味鲜香，叫人食之不忘。
沉默太久，有方慢吞吞诚实道：“没有不爱吃的。”
韩非绪终于敢抬头打量她，看她秀丽的容颜里一含茫然，虽不知这个“没有不爱吃”的是何缘由，但知她不是敷衍，心头更喜，浑身的紧张松快下来，轻笑道：“五香糕也爱吃？”
有方咬了一口五香糕，除了甜味旁的尝不出来，也许是嘴被付娘子养刁了，韩氏叫厨房赶出来的糕点她吃着不怎么，不够松软，没有芡实、茯苓等药材本来的味道，只一股丝滑的砂糖甜。但前一句说过“没有不爱吃”的，现下若说不喜欢，岂非自相矛盾？她仰起头，正撞进韩非绪等待的笑眼里，更说不出话。
这个表情，韩非绪就知道，应该是不喜欢的。他觉着有方可爱。从前有颜来外祖家做客时也提过几个沈家的姊妹，自然的，从有颜嘴里，韩非绪从来听不出另几位沈家姑娘的好处，四妹妹有方冷脸不近人情、五妹妹有犀贪小便宜、六妹妹有芙怯懦怕事，两个小的闹腾爱争宠，翻来覆去，差不多一个意思。
在姑姑的院子里，哪怕在心里，也不好编排人家亲生女儿。韩非绪略过对有颜这些话的评判，双眼沦陷在眼前明艳的绿意里，若有似无地纠正：分明一颦一笑顾盼生姿、明眸善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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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春风似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