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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稻田百鬼夜行

一张黑脸悄无声息地爬出麻袋,早见穗一脚将袋口踢向废井。

谷绤用坏球拍兜住麻袋,没让它落进水里。袋内还剩半数镇界种,一旦重新接触培育水,刚才抢救出来的种子也会被耗空。

“不能丢。”他将麻袋甩到远离井口的田埂上,朝季灵华喊道,“先把种子封住!”

季灵华忍着冻伤,把四季灯压在袋口。冬白色灯火刚罩住麻布,钻出来的黑脸便纷纷扭头,露出背后细长的稻草身体。它们没有扑向离得最近的人,而是跟着晒谷场传来的鼓点往村里爬。

荒田周围的湿衣舞者也动了。白纸翅膀从他们背后撑开,泡胀的手脚踩着同一套田乐舞步,每落下一步,地面便钻出一排黑影。

“这些不是当年失踪的人。”上赤展开半翼挡住最前面的舞者,红色指甲划过湿衣,里面立刻泼出一片黑水,“是井水照着他们留下的祭服做出的水傀。”

花翎抬手放出花藤,缠住两具水傀的脚腕:“田祭阵已经开始运转。先停鼓,否则村里的小妖都会被假祭令叫醒。”

鼓声不在晒谷场。

谷绤循声看向稻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块田里都有一个看不见的鼓手。刚才尚未插秧的荒地冒出成片稻苗,叶面却挂着黑色人脸。更远处的民居陆续亮灯,村民显然也被惊醒了。

“早见穗,带季灵华回晒谷场,让村民别跟着鼓点进田。”谷绤捡起装有契纸的布包,塞进她手中,“花翎守住镇界种。上赤跟我去找祭阵的起点。”

早见穗没有马上走:“假田祭会挑一个人扮谷稻神,再让白鸟把祭品送进井。你身上的丰穰印已经被它认出来了,离开这里以后,所有水傀都会追你。”

“那正好。”谷绤把红尖白羽别进衣袖,“它们追着我,就不会先去找村民。”

上赤听见这句话,神色明显沉下来:“可以引开,但不能拿自己当诱饵。你往田里走,我会跟着;一旦祭阵试图把你拖进井,我们一起退。”

“我没有准备瞒着你送死。”谷绤看向已经蔓延到鞋边的黑影,“走快一点,等它们进村再商量就晚了。”

两人沿田埂冲向鼓声最密集的地方。黑脸稻草人果然转向追来,细小手脚爬过泥地,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谷绤没有逐个拍散,只用球拍拦住离得最近的几只。

拍框碰到稻草身体时,他掌心忽然听见许多混乱声音。

有东西在喊冷,有东西说根泡烂了,还有些声音反复念着“跳完就能回田里”。这些百鬼影原本是生活在田间的小妖,被假祭令套上了失踪舞者的形状,并非主动袭击村庄。

“它们被鼓点控制了。”谷绤避开迎面扑来的黑脸,对上赤解释,“直接烧掉只能毁掉小妖本体。先切断它们身上的水线。”

上赤收起大范围羽火,改用红色指甲挑开稻草缝隙。每只小妖背后都连着一根几乎透明的水丝,水丝穿过田埂,最后汇向晒谷场中央。

那里本该已经收空,此刻却摆着一面浸水的旧鼓。鼓槌自行起落,周围十几只木盆按照田乐队形排开。藤井婶和几名村民正站在盆后,眼神空洞,手里各抱着一对白纸翅膀。

先前替他们传话的孩子也在人群里。他个子太小,纸翼拖在地上,灯笼里的白火却被旧鼓染成了蓝色。鼓槌每落下一次,他便朝中央圆阵迈一步。

谷绤从侧面绕过去,用球拍勾住纸翼绑带。孩子被他拽得向后一晃,眼睛短暂恢复清明:“井里的人说,跳完这段就能把以前少掉的人送回来。”

“它送回来的只是湿衣服。”谷绤撕断绑带,把纸翼丢进没有水的木盆,“真正失踪的人已经被祭典拿走了名字。你要是也走进去,明天大家只会多做一对更小的翅膀。”

孩子脸色发白,灯笼却忽然缠住他的手腕。蓝火沿袖口向上烧,上赤隔着几步甩出白羽,羽尖穿过灯纸,将里面的水芯钉在地上。

谷绤趁机抱起孩子送到田埂外。两只黑脸稻草妖追着扑来,他没有挥拍砸下去,只用空木盆扣住它们:“先待在这里。鼓停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咬人,我再跟你们算。”

盆底立刻响起愤怒抓挠声,间或夹着尖细辩解:“不想咬!水线拽着!”

这句话让谷绤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被驱使的小妖保留意识,只是身体无法违抗假祭令。

谷绤踏进晒谷场以前,早见穗从侧面巷口赶来。她将手中铜铃猛地摇响,清脆铃声暂时盖过鼓点,几名村民身体晃了晃,终于恢复意识。

藤井婶看见满地黑脸,第一反应便抓住早见穗:“祭仓刚丢东西,外来学生又跑到废井,你还把他们带进内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质问等活下来再说。”早见穗把祭仓钥匙拍进她掌心,“镇界种是被水术控制着自己离仓,他们从井底抢回了半袋。现在把所有人叫醒,别让任何人穿纸翼。”

一具水傀从田埂跃进人群。藤井婶还没看清,上赤已经挡到她身前,指甲割断水丝。湿衣里面滚出一个巴掌大的田鼠妖,落地后抱着脑袋往木盆下钻。

藤井婶盯着上赤尚未收回的半翼,脸色白了,却没有尖叫。她一把拽下旁边年轻人背后的纸翼,朝其他村民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孩子关进村公所,能拿锄头的都回来!”

村民终于动起来。有人敲响每户门前的铜盆,有人将稻草绳横在巷口,还有几名参加田乐的老人抬走木盆,不让假祭阵保持原来的队形。

旧鼓却越敲越快。被移开的木盆自行滑回原位,泥土里的水丝也迅速重接。谷绤试着靠近鼓面,脚下立刻浮出一个朱红圆阵,正中央写着已经模糊的旧神名。

假祭阵要他站进去。

“别踩中间。”上赤抓住谷绤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身侧,“这个位置一旦有人补上,水傀就会完成送祭。”

谷绤看着木盆和周围田沟。旧阵依照祭祀方位排列,却忽略了稻荷村后来改过水路。农田灌溉从高处往低处分区,祭阵的水丝却逆着坡度穿过全部田块,只能依靠神术维持。

“不用毁鼓。”他转身问藤井婶,“村里现在的总进水口在哪里?”

藤井婶指向晒谷场北侧:“石渠后面。可闸门早就锈死了,几个人也抬不起来。”

“把南边三条田沟堵住,再把木盆移到实际水路上。”谷绤捡起锄头,在地面迅速画出灌溉方向,“假阵借的是旧水路。我们让水按照现在的田走,它就接不上。”

村民一开始没完全听懂,早见穗已经照着图将第一只木盆挪到北侧。上赤割断连接旧鼓的水丝,给众人争取时间。藤井婶见北边稻苗随之抬头,立刻叫人搬盆堵沟。

谷绤带着几名年轻村民去抬石闸。铁轴果然锈得厉害,他把镇界种撒出的几粒空壳塞进缝隙,掌心丰穰印催动壳内残根。细根沿铁锈钻入,撑开卡死的转轴。

“再抬一次!”

几个人同时发力,石闸轰然升起。积水冲进北渠,沿谷绤重新划出的路线灌入田间。木盆一个接一个亮起,却不再围成祭祀圆阵,而是顺着真实田沟连成一条弯曲水线。

假祭阵发现水路被改,旧鼓表面猛地鼓起一张人脸。两根鼓槌脱离木架,朝抬闸的村民飞去。上赤挡下一根,另一根却绕过羽翼,直冲藤井婶后心。

刚才还害怕上赤的领队抄起竹板,将鼓槌从半空拍偏。他自己虎口被震裂,仍朝周围人喊道:“昨晚那套假舞都别跳了!听谷绤的,按自家田的位置站!”

村民迅速散开。种东田的人守东渠,种梯田的人抬高木盆,几名老人干脆把用了多年的引水木板搬来,压住不断回流的黑水。他们没有神力,却比假祭阵更清楚每条田沟通向哪里。

谷绤沿着众人让出的通道冲向旧鼓。鼓面的人脸张口咬住球拍边框,他索性不往回抢,推着整面鼓撞进北渠。清水灌入鼓腔,藏在里面的蓝黑水线一根根浮起。

“上赤,现在!”

白色半翼掠过水面。上赤的红色指甲准确切过每一根水线,最后一道却缠上他的腕骨。谷绤转动球拍,用拍网兜住水线往自己方向一带;上赤顺势脱身,反手将其钉在鼓面。

两人没有多说,动作却恰好接在一起。旧鼓承受不住清水与羽火同时灌入,从中央裂成两半。

旧鼓的声音顿时乱了。

上赤趁机跃到鼓架上,指甲切断最后一束水丝。鼓槌落地,所有湿衣水傀同时停住。谷绤掌心那些嘈杂声音也清楚起来,他顺着水线发出一道念头:回到自己的田里去。

黑脸从稻草身体上脱落,恢复成田鼠、草虫和巴掌大的泥偶。它们没有继续攻击村民,争先恐后钻进灌满清水的田沟。失去小妖支撑的湿衣散落一地,白纸翅膀则被水冲成了纸浆。

晒谷场安静下来以后,藤井婶仍握着锄头。她看看谷绤掌心尚未隐去的金纹,又看看上赤的半翼,半晌才问:“你们真是来做农业调查的大学生?”

“学生证是真的。”谷绤没有编出新的身份,“其他事情一时解释不完。我们来村里确实是为了查田祭,也没有打算伤害任何人。”

藤井婶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那就等明天忙完再解释。今晚你救了村里的人,这一点我看见了。”

其他村民没有立刻接受所有异常,却有人主动去帮季灵华搬四季灯,也有人给上赤受伤的羽翼让出位置。早见穗将保存好的契纸交还谷绤,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把祭仓钥匙重新放进他手中。

被木盆扣住的两只小妖也终于安静。孩子壮着胆子掀开一条缝,里面钻出一只泥鳅精和一只灰毛田鼠。泥鳅精落进清水便不见了,田鼠却没有马上离开,抱着从假鼓里咬下的一小块木屑爬到谷绤鞋边。

木屑背面粘着半枚塑料卡套,边缘印有与谷绤学生证相同的校徽颜色。卡套被水泡得只剩一角,仍能看出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证件套。

“田祭没有完成,镇界种也只剩一半。”她说道,“天亮以后,村子还需要有人主持真正的丰收舞。你愿意继续帮忙,我就以守社人的身份为你作保。”

谷绤没有答应旧神身份,只接下钥匙:“我会帮忙把田祭完成,但用谷绤这个名字。”

水沟里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刚刚恢复原形的田鼠妖趴在石缝边,爪子还缠着一截蓝线。它盯着谷绤胸前的学生证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学校徽记。

“偷种子的影子,也戴着这个。”田鼠妖声音尖细,断断续续地说,“它没有脸,却带着学校里粉笔、肥料和旧体育馆灰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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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稻田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