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遇
中环,顶层观景餐厅。整层包揽维港全景。
经理额头冒着细汗,弯着腰向面前的男人恭敬道:“赵先生,跟住你嘅要求,今晚餐厅冇安排其他客人。不过……有一枱客好早就订咗位,真係退唔到(赵先生,根据您的要求,没有安排其他客人,不过……有一桌是早先预定的,实在不好退)。”
赵澜霆目光落在窗外的维港夜景上,语气很淡:
“唔紧要(没关系)。”
经理如蒙大赦,直起腰,又殷勤地补了一句:“我喺你周围加咗啲绿植,隔开私隐,又唔影响睇景(我在您周围加了绿植,隔出私密空间,又不影响看景)。”
赵澜霆收回视线,浅浅颔首:
“唔该(谢谢)。”
“祝赵先生用餐愉快,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说完经理就安静地退下了,不敢再打扰这位大人物。
赵澜霆慵懒靠坐,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红酒。
脚步声传来,七八个人走了进来。
想来就是经理说的“退不了”的那桌客人。
为首的是个女人。个子挺高,白色飘带衬衫,黑色高腰阔腿裤,长及脚踝的黑色风衣。
气场很强,凌厉慑人。
但她明明是职业性的打扮,却给他一种慵懒又疏离的矛盾感。这种反差,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且……她那双眼睛,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那双眼睛,深邃,有神,眼神里透着不屈的倔强。
这双眼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某个蹲在窗口边的小孩儿。
但那张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神充满戒备与好奇,又透着倔强。
赵澜霆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他收回目光,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
谈笑声隔着绿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到“天海汇”、“银团”等字眼,眉尾微挑。再有他们偏京味的普通话,他猜出来是什么人了,璋华集团的人;最近何家长子经常挂在嘴边的——“洛总”。
赵澜霆越过绿植看向他们的方向,侧面对着他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刚才进门为首的那个,应该就是洛泠。
她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松散地挽起,几缕碎发缀在耳际。鼻梁上的眼镜让她看起来知性、克制,甚至有几分书卷气。但他总觉得,这份克制之下,还有些别的。
赵澜霆搭在桌面上的修长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桌面。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回应,然后她又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但她的笑很浅,没达眼底。
赵澜霆拿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没过多久,那一桌人散了。她让下属先走,自己独自留下。秘书走之前贴心地给她披上羊绒披肩,她侧头说了声“谢谢”,语气很轻。
洛泠转回头时,她的眼神不经意地朝餐厅的某个角落扫了一下,很快,似漫不经心。
她知道那里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自己。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凝视,只是……在看她。
她没在意。顶着这张脸活了二十几年,习惯了。
绿植另一侧的赵澜霆眉梢微挑,被发现了。
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警惕性和敏锐度还挺高。
洛泠点开手机,聊天界面显示最新一条消息,三分钟前发的,
[没消息]
洛泠猛地推开披肩,起身点了根烟。
她平时不抽。只有情绪翻涌到难以平复的时候,才会借烟雾稳住心神。
工作上的事,纵使千头万绪,总能抽丝剥茧,理出一个头慢慢解决。
可是关于他,
洛泠猛吸了一口烟。
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他手臂流血的画面。右手捂着左臂,殷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流出,在指背上淌出蜿蜒的曲线。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将烟头碾灭,她得做点什么。
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朝她走来。
她眉头一皱,以为是过来搭讪的。今天没时间也没心情应付这些。
她转过身,语气是压了一整晚的烦躁:
“有事——”
待看清来人,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赵澜霆。
她查了三天查不到行踪的人。
她在加密系统里翻来翻去、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个遍,也找不到的人,
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隔着几步远。
夜风低响。
餐厅露台,海风灌进来。
洛泠的睫毛抖了一下,极短。
赵澜霆心口一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抱歉。认错人了。”
说完,她一直都没再看他。
他看着她,眉梢微挑,她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大啊。
“你—”
赵澜霆刚一开口,洛泠的手机就响了。是董事长。
“严董。”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拿起自己的东西,“对,我这几天飞欧洲……”
她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赵澜霆站在原地,缓缓靠向围栏,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脊背绷得很紧。走得也不快。
但他觉得,她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看过去,是一颗金莎巧克力。
金箔纸包着,圆圆的。
滚到他脚边,堪堪停在他皮鞋的边缘。
他看着那颗金莎。金箔纸表面的褶皱被压得很实,似乎是被人放在手心中反复摩挲过。
抬眼看向洛泠离开的方向,正好看到她拐进走廊时一闪而过的衣角。
他手上缓缓地转着烟盒。他从别的地方听说过洛泠,她不是璋华集团的普通高管,是创始人严世璋最信任的“金融大脑”。圈内关于她的传说不少,但大多语焉不详,只留下一句——“别惹洛泠”的共识。
今天的偶遇,他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年轻。
年轻得,不像那个被神化的名字。
赵澜霆的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桌沿的那杯白葡萄酒和薯条,最显眼。
Coche-Dury配薯条?
他微微顿了一下。
一个能喝Coche-Dury的女人,不会不懂这款酒的价值,可偏偏配的,又是最随意的薯条。
不懂酒的人不会喝Coche-Dury,懂酒的人不会这么搭配。
赵澜霆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洛泠……”
这两个字在舌根滚了滚,似是在品一口尚不知年份的酒。
另一端,洛泠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向露台。
他站在那里,倚着栏杆,眼睛半阖,把玩着手里纯黑色的烟盒。周身散发出一股沉静矜贵的压迫感。
洛泠转回头,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她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广藿香混着苦艾的冷香,又缠绕着幽淡的烟丝质感。
冷感克制,却极具侵略性,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她抬手压了压鼻尖,
“叮”,电梯到来。她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靠着电梯内壁,重重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还好,他平安回来了。
看他刚才的状态,一切如常,没什么异样。
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落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信息:[他好像回港城了]
洛泠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最后只发出一个字:[嗯]
对面过了一会,又发来,[见到他了?]
洛泠想到他靠在栏杆上的松弛姿态,嘴角不禁扬了扬,回信息:[他挺好的]
[这下放心了?],对面很快回。
洛泠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按灭,
确实,放心了。
手机再次震动,是特助发来的机票信息。
她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步出电梯,迈出的脚步越来越稳,脊背越挺越直。
翌日上午,黑色的路虎跑在港城某废弃码头山道上,后面追着辆商务车。
拐过弯,洛泠看一眼后视镜,轻点刹车。
看到商务车重新追上来,她嘴角一勾,一打方向盘驶进废弃厂区。
十分钟后。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被按在引擎盖上,地上躺着三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保镖模样的人。
微胖男人,王致华,还在骂:“洛泠!你别以为你赢了!银团的资金我早就转移了——”
“‘永达控股’,离岸三层嵌套,最终受益人在开穆。”
洛泠一手反剪他手臂一手按他头,面色从容,语调平淡,
“你以为你转走的钱能藏住?”
当初,洛泠发现王致华挪用资金后,便让财务和审计封存所有相关资料。收集好全套书面证据链后,先是向集团审计委员会报告,再由集团正式向港城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报案。
商罪科立刻采取行动,王致华察觉不对,试图跑路。
立案后第三天,商罪科急忙打电话通知洛泠,王致华订了去往太平洋某海岛小国的机票。
情况紧急,洛泠提议,以自身为饵,配合商罪科在码头布控,对王致华进行抓捕。
警笛声伴着杂乱的车声由远及近。
王致华的脸白了。
洛泠轻笑。
她身后,数名港城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探员,从车上下来。
洛泠把他交给探员,拉开车门,回身看向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Checkmate。”
洛泠上车、发动引擎。黑色路虎扬长而去,带起的尘土扑了王致华一头一脸。
王致华咬着牙吐出一句粤语:“你夠狼(算你狠)!”
内忧已平。接下来,收拾外患。
之后的十天,洛泠飞往各个摇摆派银行的总部,一一面对面拜访。各个击破。
对摇摆派,数据说话,不废话。
最难搞的日资行,严董已经向他们的母公司施压,谈判时洛泠又适当地给了些甜头。
最终,支持书,签下来了。
深夜,洛泠在J国东市酒店套房内,她刚结束一轮电话会议。手机亮了,跳出一条行业动态:
[寰珩集团主席赵澜霆本周坐镇港城,主持多场核心闭门商业会议。]
她的目光在“赵澜霆”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脑子里闪过露台上那个倚着栏杆的身影。
闭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随着呼气的动作,那股说不清的情绪才慢慢散去,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按灭屏幕,摆了摆手让团队成员都回去休息,明天回港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港城。
寰珩集团,赵澜霆办公室。
特助走进来,恭敬汇报道:“接到何氏通知,明天下午召开银团重组会议。”
“谁主持?”赵澜霆问。
“璋华的洛泠,洛总。”
赵澜霆指尖轻顿。
她那天在他面前,垂下眼,睫毛轻抖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
他向后靠向椅背,指尖搭在文件上轻轻叩着,眸光幽深。
隔了片刻,他说:“通知何氏,明天的会议,我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