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烛火摇曳,拉长的影子微微左右摆动,尚蒲怔怔看着包袱鼓胀的大结,最终无奈叹息一声,双膝跪地,朝着敞开的窗户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悲恸扭头,背着沉甸甸的愧疚拾起包袱,抬脚离开。
今生他无法回报奚公子,等待来世,一定当牛做马,再报答奚公子恩情。
尚蒲走了,悄无声息。
第二天有人发现尚蒲的房门紧闭,叫他也没有回应,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闯进去一看,发现床榻空空如也,寻找一番,在桌面发现信笺,立刻送到奚岱手里。
这封信是嘉州守备耿硕写的,向奚岱告知了尚蒲去向,他已另寻明主,不必再寻,并且劝诫奚岱也识时务些,主动投降,或能宽待,许以官位厚禄。
奚岱捏着信纸,眉头紧皱,快将信纸盯破一个大洞,怪异的目光来回变换,死活想不通。
不对劲啊,尚蒲应该杀掉他再背逃的。
背主求荣的步骤是不是跳过哪步了,尚蒲?
杨恭奇听闻尚蒲背主而逃气愤赶来,高声道:“公子,我这就派令人手前去追拦,杀了尚蒲以解心头之恨!”
要知道当前这个节骨眼儿上,众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呢,尚蒲前脚才因击退官兵受赏而鼓舞人心,他正伤势未愈,后脚就趁夜潜逃,投奔官府去了,让其他人怎么能不多想。
他这一走,人心涣散,耿硕那边若再利诱,恐怕无需一兵一卒,汇阳便轻而易举地落入耿硕之手,此招可谓阴险。
要想破局,必须趁着尚蒲还没走远,及时追捕回来,杀掉他以儆效尤。
奚岱以指节敲敲桌子,平静道:“不急,尚蒲此举在我意料之中,不必惊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想博取好的前程,又有什么错呢?何至于如此气恼。”
“公子心胸开阔,有气度,可是旁人未必能理解,只怕民心不稳,人心不齐,难成大事!”杨恭奇急得跳脚,语速飞快,他看着奚岱人淡如菊的模样,整个人像在炭火上炙烤,白白干着急。
奚岱按住杨恭奇的肩膀,迷之微笑道:“别急,我自有应对之策。”
杨恭奇洗耳恭听。
“不用惊惶失措,叫官差看去惹人笑话,平时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一切如常,从战略上藐视他们。”
“对于尚蒲的离去,你呢,也做好解释,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免得大家猜来猜去,传出些什么离谱的流言蜚语。”
奚岱缓声道:“就说嘉州守备耿硕求贤若渴,欣赏尚蒲的才能,故而诚心诚意重金求之,我们这里呢,自然不会阻拦大家往好去处奔赴,本来我就只是想给大伙儿安稳幸福的生活,既然能有捷径,我自当是敲锣打鼓地欢送。”
“不要整天喊打喊杀的,那么血腥暴力,整得咱们不像好人似的。”奚岱丢给他一个嗔怪的眼神。
杨恭奇微微张了张嘴,他们杀了知县,占据汇阳,犯下谋逆大罪,原来是好人吗?
他仔细琢磨奚岱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着急忙慌地杀掉尚蒲确实落了下乘。尚蒲背主,既然已成定局,无法回转,纵然杀他也无济于事,只怕其余人看见心寒。
欢欢喜喜地送尚蒲一程,虽然憋屈,多多少少倒是占那么点上风,不叫耿硕的离间计得逞,亏损最低。
杨恭奇一拍脑袋,恍然道:“是我迷了……”
奚岱没想到杨恭奇这么好忽悠,他本以为还要好一顿说,最后不欢而散呢,谁知道杨恭奇脑补些什么,把他自己说服了,奚岱掩下失落,继续说:“我这里有一百金,毕竟情义尚在,你替我给嘉州守备送去,请他帮忙照顾好尚蒲,他犹在病中,可要专心养伤,勿留病根,因为一些小事耽搁未来一生。”
杨恭奇深吸一口气,暗自心惊。
奚岱这招真是高啊。
耿硕他能收买尚蒲耍离间计,奚岱同样能反过来离间耿硕、尚蒲二人,而且做法还真叫人没话说。
尚蒲不讲情义,一声不吭跑去投靠耿硕,奚岱不仅不生气,反而千里迢迢奉上一百金送别尚蒲,请尚蒲的新东家多加照顾,谁看了不说一句大气仗义啊!
本来动摇的士卒见了这一幕,谁还愿意冒风险投靠耿硕,待在奚岱这里不是更好吗?况且尚蒲有拼杀的功绩,自己未必才能得到耿硕青眼,与尚蒲有同等待遇。
再往深里多想一步,万一耿硕是个心胸狭隘的主子,奚岱送去一百金,岂不在耿硕心底埋下怀疑假降的种子?常言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尚蒲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杨恭奇深深看了奚岱一眼,由衷佩服,“公子所言极是,我这就着手去办。”
尚蒲逃跑投靠嘉州守备的消息飞快传遍。
在汇阳,尚蒲可算名人。
前有奚岱千金买马奴,这个马奴就是尚蒲;后有尚蒲单枪匹马取魏绉人头,力敌百夫。
潜逃另投他主,这下更热闹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尚蒲此人,听完无不目瞪口呆,眼珠子惊得掉到地下。
“尚蒲真的跑掉了?”
“那还能有假!”
“奚公子呢,他若知晓心意被如此辜负践踏,岂不是暴跳如雷,誓要杀掉尚蒲?”
打探到最新消息的男人不慌不忙地摇摇头,故弄玄虚道:“那你可是想岔了,奚公子才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他得知尚蒲背离后是如何做的,你们绝对想象不到。”
几人围着他,不知后文,急得直摇他胳膊,心焦的更是锤他一拳,连声催促道:“到底什么反应,你快说啊,少卖关子!”
男人捂着胸口斯哈抽气两声,顾不上痛,赶紧说:“奚公子啊特地给嘉州守备送了一百金,请他帮忙多多关照尚蒲,他说尚蒲伤势未愈,这点银钱就当拿去买药,何况人生地不熟,有银钱傍身、熟人照顾提点最好不过,还说什么好鸟要选择最好的树筑巢休息……”
读过一点书的提醒:“良禽择木而栖,俊鸟登高枝。”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良禽、良禽择木而栖,我知道,就是讲简单明白点,省得大伙儿听不懂……奚公子说了,人望高头,水往低流,他理解尚蒲的抉择,尚蒲有了好前程,他也欣喜不已,专门派人敲锣打鼓地欢送尚蒲。”
“啊?”
听上去怎么有点诡异呢。
这对吗?
所有人眼睛凸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奚公子太仁义了吧……”
做主子做到这个份儿上,尚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啊。
大家都被奚岱的反应震撼到了,不由扼腕长叹,咬牙怒骂道:“尚蒲这个白眼狼儿,真是不识好歹,为求荣华富贵黑了心,倒头向狗官投降,且瞧着吧,最后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就是,就是。”
其余人纷纷激动地呸一声,“横死眼,贼杀才,好好的人不做,要去禽兽窝里当狗奴才,早晚遭天打了雷劈,横死街头!”
“真是心疼奚公子,白瞎一千金,救个忘恩负义的腌臜货,买只狗来还知道看家护院,畜生不如,要是换成粟米,都够我们吃下半辈子的了。”
一想到本来能用到自己身上的钱,全便宜尚蒲那个白眼狼,大伙儿就心如刀割,更觉得尚蒲可恨,那个当官儿的什么守备耿硕龌蹉,一块儿归类到坏人里。
如今场面是耿硕万万没想到的,耿硕负手而立,背对着属下,脸黑得不行。
匡贤打破沉寂,主动开口:“……这个奚岱,实在阴险,是我们小瞧他了。”
主要是谁能想到啊。
奚岱跟他们预想的根本不一样。
突然痛失猛将,居然没有遭遇背叛的暴怒,反倒笑呵呵地接受,真就不怕有一就有二,其他人效仿,跟着一起背叛他吗?
毕竟世上不会有百分百忠诚,叛主的后果这样低,轻飘飘放过,反水则轻而易举,奚岱这是在给自己埋雷。
其余人迷惑道:“这个奚岱究竟是什么底细?他的路数叫人捉摸不透,出招诡谲,实在不好对付。”
匡贤摇摇头,“宣同太远,没有打听到,从未听说过什么奚氏,估计名望不高。”
“那也不对劲啊,如此气度,唯有世家大族培育而成,平常人家绝对做不出如此反应。”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然而他们完全摸不清奚岱的底细,应对起来便毫无头绪,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难不成真是凝结天地精华,应运而生,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不成?”
耿硕回身,锐利的目光刺向他,“你也相信鬼神之说?”
提出从石头缝儿里出生说法的人当即噤声,垂下头,不敢发言。
匡贤立刻站出来打圆场,拱手道:“大人不必忧心,无论奚岱是何来历,尚蒲离开汇阳,我们也算断他臂膀,不见得吃亏,此时奚岱身边能用之人唯杨恭奇、窦文彬二人,他们都是落第的无能庸才,不懂谋略,奚岱就是再厉害,也是一人难敌众拳,犹可对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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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