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战,奚岱赢了,许多人没想到。
最着急上火的当属城北蔡淇,他的妹妹嫁与知县为妻,两家姻亲,如今知县身死,前来支援的官兵败退,俨然奚岱的天下,他如何能不急。
蔡淇胞弟蔡浔打探消息回来,连口茶水都来不及喝,就被蔡淇催促着开口:“都是皇城根儿的祸患,不少藩王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进京,乱了一阵,这会儿还没安定呢,前几日过来支援的是沛州人马,其他州县都不敢妄动。”
“难不成就任由奚岱继续放肆不成?”蔡淇气恼,烫脚似的弹跳起身,背手走来走去。
蔡浔无奈摊手,叹了一口气说:“兵强马壮的都在京师呢,哪有工夫关心我们,何况众多双眼睛盯着,谁敢轻易调兵?”
此时调动兵马,万一京师陷落,不管哪个藩王登基,事后清算,可都逃不脱责任。
蔡淇眉毛打成乱结,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说道:“有人可解汇阳之危。”
“谁?”
“耿硕。”蔡淇吐出那个人名,解释道:“耿硕在嘉州当职,他个性耿直,抱朴任事,不附朋党,援兵月余便能抵达,不若向他求助?”
蔡浔讶然,“他能同意出兵吗?”
耿硕这个人能力是强,用兵如神,曾一箭射杀北狄首领,安定塞北,不过性格也是真的糟糕,得罪不少人,被贬谪至嘉州练兵,少与人交往。
“他会的。”
今日是一县一州之失,明日便是国家生死存亡,这样的道理耿硕不会不明白。何况他们的求援信已送到耿硕手里,他再置之不理,恐怕落人话柄,倘若圣上一个不欢喜,有心追究处置,耿硕便要人头落地。
蔡家兄弟向外送求援信的时刻,奚岱深刻反思,吸取这次事件的教训,决定牢牢把控自己的领导权,开始整顿队伍。
奚岱包下酒楼一天,宴请那些跟随杨恭奇起事的弟兄,说是答谢庆功,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等所有人都迷迷糊糊,奚岱才说:“如今朝廷大概是真恨毒了我,哪日城破,你们便将我交出去,也好保全性命。”
众人听了这话又惊诧又感动,立刻道:“我们都是悖逆之人,即便他日招安,亦不可降,否则绝无安宁之日,倘若城破,我们就陪公子战至最后一刻。”
“有这句话,我死而无憾。”奚岱举杯一饮而尽,接着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了……当今天下四海鼎沸,奸佞把持权柄,朝纲紊弛,百姓流离失所,生灵不安,想要求一条活路,唯有依靠自己。”
“诸位都是胆略过人的英雄豪杰,我心佩服,幸得杨郎君宽让,恰逢其会,我才得以主持大事,不过经此一役,深知前路艰难,须得戮力同心,同舟共济。”
杨恭奇一听就明白奚岱的想法,当即出声表态:“公子天授智勇,众望攸归,当顺天应人,某愿追随左右,竭尽愚才,辅佐公子扶危济困,诛除苛暴,绥安生民。”
虽然叽里咕噜听不大懂,但杨恭奇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大伙儿多少回过味儿,跟着杨恭奇一起拜下呼喊:“愿追随公子,扶危济困——”
得到响应,奚岱自称义军元帅,将混乱的队伍编制成军,论功行赏,给出力多的人予以赏赐,申明法纪,同时继续对外募兵,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另一头耿硕接到蔡家兄弟的求援信,幕僚匡贤把耿硕看完的信重新叠合,脸色难看:“守备,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值此多事之秋,无论能否夺回,落到圣上眼中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们只当未曾收到求援,闭眼不理。”
耿硕嗯一声说:“我清楚其中利害……只是要我袖手旁观,实难做到。”
匡贤默然,与耿硕共事已久,自然知晓他所思所想,不由长叹一声,“听闻这个奚岱出身宣同奚氏,负有汉室血脉,只是说法存疑,无人验明真假,但看他出手阔绰,行事作风非寻常人家能够供养,足见尊荣,不可小觑。”
“传言道,此人乃天星降世,救世济民,做法祭祀成功祁雨,解了汇阳干旱危情,汇阳百姓对他感恩戴德,深信不疑,贸然杀掉他,恐怕易生祸患。”
耿硕蹙起眉头,喃喃道:“这么棘手,难怪周边州县置而不问。”
“奚岱确实因为他的身份不好处理,其他人相比之下便简单多了。”匡贤继续汇报自己收集到的信息:“他手底下有个叫杨恭奇的,家底挺殷实,不过连年科举落第,于是纠集伙众起事,正巧遇上奚岱,投靠了他,跟随杨恭奇的那些人并不真心实意顺从奚岱,离开许多。”
“此外,奚岱倚重的还有一人,名唤窦文彬,据说科举舞弊,污栽同窗,被打断手脚,落下残疾,不知因何得到奚岱的赏识,在奚岱身边传话办事,往来亲密。”
“最值得说的话,当是汇阳闹得沸沸扬扬的千金买马奴之事。奚岱初至汇阳就一掷千金买了个叫尚蒲的马奴,一举击杀赴援千户魏绉,此子绝不简单。”
听到这里,耿硕的眼睛瞬间眯起来,敏锐察觉其中关窍,“这个尚蒲,仔细同我说说。”
匡贤就是耿硕肚子里的蛔虫,早就打听清楚了,回答道:“他本是齐氏马奴,家中有一妹,貌美绝伦,被尚蒲主家齐坚看中,欲纳作妾室,岂料不成,又设计圈套准备逼迫良家卖身为奴,企图强占,不巧尚蒲得奚岱援助,未能遂愿。”
耿硕兴致勃勃道:“哦——尚蒲有一个貌美的妹妹,贵人看中也不允嫁?”
若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欢欢喜喜地背妹妹上花轿了吧。要是妹妹再得宠些,别说脱奴籍,就是后半生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都唾手可得,尚蒲竟然拒绝!
匡贤道:“尚蒲也是真心实意疼惜妹妹,做不出舍妹求荣的事情。”
耿硕转头看他,眼睛微亮,语气轻松:“既然他那么疼爱妹妹,那么为了妹妹,做任何事情都会情愿的吧?”
匡贤对上耿硕的眼睛,明白了。
“属下这就着手去办。”匡贤快步离开。
阴招虽然说出去不光彩,但胜在好使。
匡贤先带一队人马乔装改扮辗转潜至汇阳,找到尚蒲家,趁其不备,将尚蒲的妹妹尚薇悄悄掳走,暗中给尚蒲递话。
尚蒲正在养伤,未料陡然受到威胁,得知妹妹落入敌手,又气又急,一把掀翻矮桌,恼怒地狠狠捶床。
“他们怎敢……对一介弱女子动手!”
尚蒲眼眶充血,红得吓人,妹妹安危未知压在心头,如坠深渊,慌得他浑身发抖,胸腔像被掏出一个破洞,空空荡荡。
尚蒲第一反应想要求助奚岱,可是信中明确写着,如果胆敢告知奚岱,不仅尚薇会缺胳膊少腿,而且他自己也将被怀疑是否忠心,是否真有才能。
他们摆明了,笃信尚蒲会乖乖听话。
确如所料,妹妹在人家手里,尚蒲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万一真的伤害到尚薇,他万死难辞其咎。
尚蒲嘴唇颤抖,狠心闭上眼睛。
“公子,对不起……”
“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说清楚!”尚蒲咬牙切齿,憎恨地死死盯着传话人。
“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守备很欣赏你,想请你另寻良木而栖,适时许以重任,为朝廷差遣,尚姑娘也好配良人,岂不皆大欢喜?难道你愿意以贼子的身份,让尚姑娘陪你颠沛流离,死后遭人唾弃?”
尚蒲意外,他以为对方会逼迫他去做什么伤害奚岱的事情,诸如暗中下毒之类,没想到只是叫他“另寻明主”。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跟在奚岱身边,前程未卜,事成自然一切好说,然而一旦事败,他就是犯下谋逆大罪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尚薇也会被他牵连身死。
此时尚有回头的机会,只要投奔耿硕,他既能得到官身,又有耿硕庇护,可以给尚薇安稳的生活,让尚薇择选家世良好、品行端正的君子做夫婿,幸福美满过完此生。
这诱惑太大了,稳赚不赔的买卖,直接将他被威胁恐吓的愤怒冲得消散,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奚岱。
奚岱花费重金解困,帮他从泥潭拉出来,他却要因一己之私辜负奚岱。
尚蒲神色明显意动,左右摇摆,传话人赶紧乘胜追击:“你替奚公子杀了魏绉,成功守住汇阳,已经算是报答恩情,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是啊,他浴血奋战,不顾性命杀了朝廷的千户魏绉,夺得战役胜利,首战告捷,鼓舞士气,功绩足以抵消奚岱救他的那一千金了。
尚蒲浓黑的眼睫低垂着,嘴唇动了动,半天吐出气音:“……我、我答应。”
传话人松了口气,脸上显出笑容,连说几个好字,安慰道:“不必觉得对不起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可置喙,以后见的事多了,便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纵使是奚公子,他也会理解你的选择的。”
叛主的事情多了去了,这都不叫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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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