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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 终南松冷隐素尘

终南山的雨,比山外多留了两日。

山腰处云烟聚散不定,松针上的水珠方才坠落,林壑间又生出一层空蒙的薄雾。深谷幽绝,四野听不见半点车马喧嚣,唯有一线清冽的泉水沿着青苍苔石蜿蜒而下,流至半途,被一道横卧的千年老树根拦阻,积作一汪澄澈照人的浅潭。

杨过蹲在老树根旁,凝神瞧了片刻,伸出左手,将一截削得尖细的坚木楔子缓缓按入石隙之中。

他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葛布灰袍,空荡荡的右袖妥帖地束在腰间,袍角处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屑。那道石隙甚是逼仄,木楔推入寸许便受阻难进。杨过渊渟岳峙,足下如老树盘根,左掌掌缘贴住楔尾,体内真元微转,一股精纯醇厚的内劲缓缓吐出。

只听得石壁深处传出一阵极细碎的毕剥声响,喀的一声脆音,积水下一片顽固的薄石应手而裂。

杨过神色从容,掌力并不遽收,顺着裂势向旁轻描淡写地一拨,整块厚逾数寸的顽石已贴着潭底平移开半尺有余。积水寻着新的缺口奔涌而出,初时不过是一道涓涓细线,转瞬便汇作清亮的水流,沿着他早已凿磨光滑的青石水槽,欢快地奔向下方草庐。

杨过抹了一把额角的微汗,望着奔流的水势朗声笑道:“龙儿,引通了!”

林间唯有空山鸟鸣,并无人应声。

他诧异回头,只见一头神骏非凡的大雕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大雕身形魁伟如铁塔,垂着一对宛如黑铁铸就的巨翼,一双金黄色的雕目正圆睁着睨视于他。雕喙边还横挂着半片不知从何处啄来的残叶,模样甚是矜持威严。

杨过哑然失笑,摇头道:“雕兄,我唤的可不是你。方才在后山搬抬滚石,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当口水流引顺了,你倒大模大样跑来领头功?”

神雕喉中咕咕作响,似有不平之意。它昂首阔步向前跨出一步,那粗大如铁钩般的巨爪毫不客气地踩进新凿的水槽里,激起漫天清亮的水花。

“哎哟,我的好雕兄!你这一爪子下去,险些毁了我半日的苦功!”

杨过笑骂着伸手去推,神雕右翅横展如铁壁,呼的一声带起一阵刚猛恶风,将他的手臂迎面拦住。杨过掌缘顺势微侧,身形如清风拂柳般自坚硬的羽翼下一穿而过,掌心微吐柔劲,轻轻托住神雕温热的腹羽,将这尊庞然大物轻巧地向旁挪开半尺。

神雕落足站稳,恼羞成怒地伸喙啄向他肩头。杨过早已长笑一声,足尖在湿滑的青石上极轻灵地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般飘然而落,稳稳立在下游草庐前。

那里是一处背风向阳的幽绝之地,三间依傍着陡峭山壁搭建而成的简朴草庐临溪而立。庐前植着一株老杏,春花方才落尽,嫩绿的细叶间缀满了青豆大小的青涩果子。屋旁新砌就了一方青石水池,池口搭着剖开的青竹筒,自崖上引来的清泉穿石越壑,正顺着竹筒汩汩注入池中,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声声清脆如佩鸣。

小龙女正静静坐在草庐檐下的木椅之上,膝头平托着一只浅浅的桐木圆盘。

数十只通体莹白如雪、双翅薄若蝉翼的古墓玉蜂,正绕着她的素手与衣袖翩跹盘旋。她手持一片极薄的细竹篾,将木盘上晶莹剔透的蜜浆极耐心、极轻柔地刮入一只粗陶小罐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不起一丝烟火之气。

山岚薄雾自老杏树后悄然漫过,她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裙似也沾染了淡淡的水气。唯有垂在莹白面颊旁的一缕乌黑鬓发,被微寒的山风拂起,又轻轻拂落。

杨过踏着石阶走近,伸出食指在木盘边缘轻轻蘸了一点金黄的蜜浆。

小龙女未曾抬头,清冷柔和的嗓音已然响起:“这盘蜜浆尚未滤净呢。”

杨过早已将手指含入口中,唇齿生香,笑道:“晚了。姑姑若要治我偷嘴之罪,也只好等明日赶早了。”

小龙女抬起如秋水般澄澈的明眸白了他一眼,轻声道:“里面混着残损的蜂翅,也不怕卡着喉咙。”

杨过一怔,低头细看,指尖果然沾着一截微细如尘的透明薄翅。

小龙女放平竹篾,自案旁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碗,递到他手中。杨过接过饮了一大口,清凉甘甜的蜜水顺喉而下,直透肺腑。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故意抚胸长叹道:“原来真正的绝品佳酿藏在此处!今日我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替你引来一道活泉,才讨得这半碗蜜水喝,往后看来得多开几处山泉才划算。”

小龙女唇角微抿,反问道:“你昨夜不是还说,将这水池修在门前,往后洗菜煎药便能少走三十步山路么?”

“话虽如此,若不在你面前多表一表功劳,你又怎知我的辛苦?”

小龙女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浅笑,不再与他争辩,只是低头继续滤蜜。过得片刻,她伸出纤纤玉手,将那青瓷碗向他面前又推近了半寸:“陶罐里还有,尽够你喝的。”

杨过索性挨着门槛坐下,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慢慢品啜。

神雕自上游顺着石径大摇大摆踱步而下,见石池中蓄了一层浅浅的清流,便俯下头颅伸喙啄饮。才啄了两口,似是嫌池口逼仄,竟抬起一只沾着泥浆的巨爪欲跨入池中。

杨过见状急忙出声喝止:“雕兄且慢!这可是咱们平日吃用烹茶的水!你若是敢进去滚一身泥澡,龙儿定要罚你去后山搬运一百块千斤顽石,另凿一个雕儿专属的大澡盆!”

小龙女淡淡接了一句:“它搬不动的。”

杨过挑眉笑道:“所以到头来苦力还是得由我来当。”

小龙女闻言,眸中笑意更深了些许。

自三年前华山绝顶与众人抱拳作别,两人先是回了一趟终南山活死人墓。在孙婆婆坟前恭恭敬敬奠了三碗清酒,祭扫一番,在昏暗潮湿的古墓中住了月余。后来小龙女言及玉蜂需见天地草木,二人便沿着终南南麓一路寻访,终于在这处避风聚气的秦岭幽谷中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甘冽的山泉,有四季不绝的山花,高耸的山崖挡住了呼啸的北风,比阴冷的活死人墓多了几分明媚温煦,又比滚滚红尘少却了万千纷扰。杨过见小龙女在此展颜,便动手伐木割茅,筑成了这三间草庐。原拟只住过一个花季,谁知流年似水,庐前老杏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不觉已是第三度春深。

初建此庐之时,山居之难远超二人所料。

屋后每逢大雨便漏水如注,泥灶生火总是倒烟呛人,连那两扇就地取材削劈的厚木门,也因木料阴干不匀而歪斜扭曲,无论如何也合不拢缝隙。

杨过身负独孤求败的盖世神功,掌力能开山断岳、推移千斤巨石,面对那两扇歪斜的木门缝隙,却总不能以内力一掌震直。他无法可想,只得亲自徒步下山,向山民换来墨斗、斧凿与短锯,在檐下一寸寸量度刨削。

小龙女便安安静静立在日光下瞧着他忙碌,有时替他递过一把竹尺,有时出言指出两端长短差了半分。杨过听了便老老实实改,改过之后若仍是不妥,便抹一把脸上的木屑,抚掌自嘲道:“世间的规矩门道当真多得很。我杨过半生奔波,只学透了怎样一掌将人家的门户打得粉碎,却偏偏没学过怎样让自家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

如今,大门早已严合,草庐也不再漏雨。

门前平整的青石板上,被二人日日出入踏出了两道浅浅的温润磨痕;内室简朴的琴案之上,常年摆放着她缝补衣物的针线箩,以及一只盛放晒干梅花的玲珑竹盒。杨过每隔两月下山换回的米粮盐巴,总是用粗布包好高高挂在梁上,免得神雕闲极无聊时用巨喙去啄咬戏耍。

有一回杨过自市镇带回一小包珍贵的饴糖,自以为藏得极其隐秘,不料进门未及半刻,便被小龙女顺手取了出来。杨过惊奇相问,小龙女只是清浅一笑,道他方才迈进门槛时,嘴里虽同神雕说着闲话,手将纸包往高处送,一双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自己脸上打转,便知那是特意留给她的物事。

这句平淡无奇的言语,杨过在心头默默记了许久。每逢在山间伐木独坐想起,嘴角总会忍不住无端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山居清寂,一日看似极长,待到暮色四合,却又不知光阴究竟消磨在了何处。

这般避世索居的日子,对小龙女而言是求仁得仁的桃源仙境。她自幼长于幽暗孤寂的古墓,性子清冷如雪,本就不喜俗世喧嚣,只要有山花清泉、素衣玉蜂,与杨过朝夕相伴,纵使一生老死在这荒僻山谷之中,心中亦不起半点波澜。

可杨过心里明白,这绝非自己的本性。

他骨子里热烈、桀骜,天生便流淌着侠客滚烫躁动的鲜血。十六年间他戴着人皮面具走马天下,诛巨奸、救孤弱、大会群豪、襄阳城下飞石诛杀蒙哥汗,被大江南北千万人敬奉为“神雕大侠”——那是他生平最快意、最璀璨夺目的岁月。他天性便渴望受人敬重、受天地认可,渴望在那刀光剑影、舍生取义的江湖风浪里,做一个名扬青史、顶天立地的大侠!那份英雄气概与对人间功业的渴望,与小龙女对断绝红尘、万事不挂怀的出世之心,自始至终都有着极深极深的本质区别。

如今他甘愿收敛一身惊世武功,束起空袖,在这终南深谷中日复一日地劈柴量木、引水煮粥,全因十六年断肠崖底的深恩与苦恋压在心头。那是他对小龙女的亏欠、体谅与深情相守;可每逢夜半听着窗外幽壑松涛,瞧着墙角那柄久未出鞘、已然蒙上淡淡浮尘的玄铁重剑,他胸膛里那颗属于侠者的大好头颅与沸腾热血,却从未真正冰冷沉寂过。他隐在这空山之中,却始终未曾将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隐士。

这日午后,暖阳西斜。

杨过在后山整理开春积攒下来的干燥柴薪,小龙女将几块淘洗干净的滤蜜细白素帛端出,准备晾晒在檐角的高绳之上。

那根麻绳系在老杏树与草庐粗大的中柱之间,高悬离地约有一丈开外。只见小龙女素袖轻扬,纤足微顿,一身素白的长裙宛若飞云般轻飘飘腾空而起。足尖极轻巧地点在细绳之上,腰肢微侧,宛如凌波仙子踏浪而行,径直向屋柱方向滑掠而去。

杨过正蹲在地上削一根木榫,耳廓微动,听得绳索划空的微响,便含笑抬头仰望。

古墓派的绝顶轻功,小龙女早已参悟至随心所欲之境。这一纵一滑之间,白影掠过苍翠的杏叶,树梢枝头的露珠甚至未及震落,她的人已然飘至绳索末端。

然而,便在长裙将落、足尖点向青石台阶的那一瞬间,小龙女的左足忽然在绳索末梢无端停滞了半息。

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若是换作寻常江湖好手在场,只当她是临空换气、有意避让檐下一只青瓷药盆。

但杨过何等人物!这一丝极其不谐的微澜落入眼中,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的木榫啪的一声滑落在地。

“龙儿。”

小龙女身形飘然落稳在石阶之上,闻声转过头来,秋水明眸中带着一丝探询:“怎么了?”

杨过快步走至她身前,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裙裾下摆:“你的腿方才怎么了?”

小龙女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头,神色平静道:“方才落步时,膝弯经脉有些发滞,停了停便顺过来了。”

杨过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皓腕。

三指搭上寸关尺,指下脉息细缓沉静,内息在周天经络中的运转亦如春水潺潺,浑无半分阻滞之相。

杨过沉吟不语,小龙女见他面容紧绷,便温言宽慰道:“昨日清晨在溪边浣足时,也曾有过这么一下,后来走动两步便散了,并无大碍。”

杨过眉峰骤拧,责备道:“昨日既有异样,怎地不早些同我说?”

小龙女坦然看着他:“昨日清早你下山换米粮去了。待你午后背着布袋回来,我早已将这事忘得干净了。”

她说得平淡从容,杨过反倒一时语塞。自年幼相识,他的一身武学根基尽是小龙女一手调教,她对自身经脉内息的体察向来入微,若真有大碍,绝无隐瞒之理。

杨过暗自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道:“今日莫要再悬空踏绳了,高处的东西尽交由我来晾晒。”

小龙女微微仰首,指了指头顶:“早已晾好了。”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几方雪白的细帛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鼓荡起伏,平整妥帖。

杨过松开手,摇头失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凡事总做得这般利落周全,倒教我成日里想献个殷勤也寻不着由头。”

小龙女将手中空了的木盘递到他怀中,清冷道:“少贫嘴,把这个拿进灶房去。”

夜幕低垂,山间湿气渐重。

杨过自内室木柜中翻出两件去年翻晒过的厚实夹袄,细细铺在床头。小龙女在旁瞧着,蹙眉道:“山外的市镇早已换上单衫了。”

“市镇地势平,咱们这深谷临着悬崖,夜里山风穿堂,凉得很。”

“我不冷。”

“我白日里劈柴凿石,身上燥热,自然不冷;你若肯替我搬上两块顽石,我今夜也依你不穿这厚衣。”

小龙女心知他是为了午后那微滞的一步悬心,便不再多言相劝,任由他将夹衣叠在身侧。她拨亮了案头的菜油灯,缓步走到古琴前拂袖落座。

素手轻挑,指下流淌出一段极为清幽淡雅的古调。琴音不高,随着夜风在草庐之内回旋,间或有几记清脆的断音,是在侧耳倾听檐下石池中那叮咚作响的新泉之声。

杨过斜倚在门槛上,静静听了半阕,顺手自怀中取出一管竹箫,凑在唇边呜咽相和。只是他性子跳脱,吹了数响,调门不免偏快了半分,小龙女的指尖在冰弦上微微一顿,抬起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杨过放下竹箫,干笑道:“怎么,这古曲莫非只许素琴独奏,容不得我这竹管弄斧?”

小龙女道:“自然能和。”

“那你这般瞧着我作甚?”

“你贪图性急,把后半阕的徵音吹到前头变宫里去了。”

杨过哈哈一笑,拱手认错,依言重新起调。小龙女指尖微拢,按着他的箫声缓急,巧妙地将琴韵接续了上去。

琴箫和鸣,在孤寂的幽谷夜色中悠悠荡荡。

窗外漆黑如墨,神雕高立在屋檐阴影之下,将巨大的头颅深深埋入厚密的羽翼之中,沉沉假寐。杨过听着那如水流转的琴音,白日里心头那一丝隐隐的疑虑与不安,终于在融融的灯火下渐渐烟消云散。

又过了两日,引下的清泉已将石池底部的浮土彻底冲洗干净,水质甘冽透明。

小龙女自后山溪流中捞回两尾巴掌大小的银鳞细鱼,养入池中,又以青竹篾将汲水的一角小心隔开。两尾活泼的小鱼初时惊恐地缩在池底,待她收回手去,便摆动尾鳍在清泉中快活地游弋开来。

小龙女在池边伫足看了片刻,唇角微弯。她直起身子,伸出右手食指,口中发出极轻微的呼哨,欲引着一只离群盘旋的白翼玉蜂归入木笼。

然而,那只玉蜂在距离她指尖三寸之处盘旋了两圈,薄翅疾振,竟迟疑着不肯落下。

小龙女秀眉微挑,唇间哨音微变,换作古墓派专用的安抚律动。闻得哨声,竹笼中另有数只玉蜂探出头来,然而方一飞至她素袖边缘,竟如同撞上了一层森冷的无形屏障,纷纷急促振翅,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旋即倒卷着折回笼内,缩在深处躁动不安!

小龙女眸光微动。她收回右手,缓缓换过左手。

那只徘徊的玉蜂这才极其温顺地落在了她左手的食指指背之上,收拢了双翅。

廊檐之下,杨过正挥动利斧劈砍一截老松。那高高扬起的斧刃在半空中骤然定格,悬停了半晌,方才缓缓垂下。

“这帮小畜生,如今连自家的主母也敢认错了么?”

杨过看似随意地打趣了一声,提着斧头踱步走近。

小龙女并未答话,她轻轻一抖手腕,将那只玉蜂送入竹笼,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晌午的日光自浓密的杏叶间筛落下来,斑驳地洒在她手上。她的手依然纤细白皙如透明的羊脂美玉,然而在那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之下,不知何时,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极薄的青灰之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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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 终南松冷隐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