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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回 挑灯补袖对啼痕

郭芙缓步踱回正房卧榻,除去厚重的外袍,方才赫然察觉白日里所穿的那件绯色绸衫,左侧袖口撕裂了寸许长的一道豁口,断线参差。

她将衣衫平铺在紫檀木椅背上,伸出纤指轻轻抚弄着那处裂口,眉心微蹙,满面懊恼之色。

这件绯衫是前岁开春耶律齐前往江陵采办粮饷时,特意寻名铺为她裁制的。料子选的是上好的蜀锦,色泽明艳如初升朝霞,却无半点俗艳轻浮之感。郭芙极为喜爱,平日里极少舍得穿出来与江湖草莽厮杀。

耶律齐推门而入时,只见郭芙正低着头,手捏一枚绣花针,试图穿引红线合拢裂口。只是她左手缠着厚布,五指僵硬,试了数次皆未能捏牢滑腻的绸缎,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

“夜深了,烛火昏暗伤神,明日交由裁缝缝补罢。”耶律齐行至她身侧坐下,温声道。

“休要胡说。”郭芙执拗地摇了摇头,“交给底下那些粗笨丫头,转头又不知塞在哪口樟木箱底下发霉了。”

耶律齐不再相劝,只是顺从地伸出一双修长的大手,替她将撕裂的绸布两端轻轻绷平。

郭芙咬着唇,笨拙地扎下两针,抬眼一瞧,针脚歪歪斜斜,顿觉丑陋不堪,伸手便要拆线。

耶律齐柔声道:“缝在袖口里衬,穿在身上旁人断然瞧不出的。”

“旁人瞧不出,我自个儿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郭芙轻哼一声,固执地将歪斜的丝线一点点挑断,重新起针。耶律齐极有耐心地为她绷着衣料,神情专注温和。待郭芙终于将那一小截裂口严丝合缝地缝缀妥当,耶律齐方才将衣衫小心翼翼叠齐,放置在榻边木架之上。

郭芙怔怔凝视着跳荡的烛焰,半晌,忽然低语道:“齐哥……今日在江心快船之上,若非许老儿那一篙相助,我恐怕真要踩空落入激流之中了。”

耶律齐手上一顿,抬眸看向妻子。

平日里这大小姐向来心高气傲,便是真吃了天大的亏,也绝不肯在口头上服半点软。此刻夜深人静,她神色间竟流露出罕见的赧颜与自省。

“那贼子水性极熟,惯会在轻舟之上借风使舵。”郭芙绞着衣角,低低道,“我只顾着抢夺老胡,却没料到他身后荡桨的贼人竟敢在晃荡中使绊子……”

耶律齐握住她未受伤的右手,正色道:“江淮水寇生于水、长于水,那等翻江倒海的滑溜手段,本就是他们的保命伎俩。日后若再遇水战,切记先打撑篙掌舵之人。断了舟师的手脚,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郭芙凤目一转,娇嗔道:“日后哪里还轮得到这帮跳梁小丑在我眼前弄鬼?”

耶律齐莞尔一笑。

郭芙偏着螓首盯住他英挺的侧脸:“你心里若笑我逞强鲁莽,直说便是,何必藏在肚里偷着乐?”

“我何曾笑你鲁莽?”

“那你方才笑甚么?”

耶律齐目光深邃,含笑道:“我是在想,许梢公今日得了咱们这许多银钱打赏,心满意足。待过些时日你手伤痊愈,咱们再包下他的大船,让他把船撑稳些,我陪着你一道在汉水之上好好练练踏浪借力的身法,如何?”

郭芙眸光一亮,定定看着丈夫:“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莫要到了那一日,丐帮又冒出甚么十万火急的军务,平白教我空欢喜一场。”

“决不食言。”

耶律齐温言应诺,起身去外间换来一盆温热的药汤,准备替她清洗敷药。完颜萍白日里千叮万嘱,创口沾染了不干不净的江水,入夜前必须以药水重新浸润换药。

这一次,郭芙不再倔强推脱,顺从地将柔荑交入丈夫干燥的大掌之中。

“萧姊姊歇下了么?”她轻声相问。

“喝了定惊安神的汤药,燕妹守着她歇下了。”

“那两部旧书呢?”

“摊在东厢房的书案上通风阴干。”

郭芙沉吟片刻,认真筹划道:“明日一早,我去请娘亲寻几张上好的陈年吸水宣纸,仔细夹在湿页当中,隔半个时辰换上一遭。收拾残破古卷这门手艺,天下没人及得上我娘。当年外公在桃花岛上那些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的孤本秘籍,全是我娘一页页救活过来的。”

耶律齐低头替她轻轻缠裹绷带,良久,声音微带哑意:“芙儿,今日……多亏了你。”

郭芙抬起下颌,嗔怪道:“白天爹爹已经当着满院子的人谢过了,你这做夫君的,倒要再郑重其事谢上一回不成?”

她顿了顿,忽又微蹙起秀眉,轻声嘀咕道:“不过……我总觉着这位萧姊姊性子清清冷冷的,话少得紧。席上我好心张罗给她换热羊肉,她道谢虽周全,眼神却淡淡的,总像跟我隔着好几层山似的。莫不是初来乍到受了惊吓,还是瞧不惯咱们南边的规矩?”

耶律齐微微一怔,温言道:“她自小便不爱多说话。后来萧家衰落,她带着病弱的母亲和弟妹在燕京度日,家中大小事情,多半都落在她肩上。这回来送书,也想替两家的亲眷寻条安身路。初来又遭了这一场惊险,凡事难免多想几分。你待她的好,她自会记在心里。”

“原来受过这许多苦楚。”郭芙微叹了口气,心中的些许疑惑顿时烟消云散,语气极其理所当然道,“既是受过罪的夫家世姊,咱们更不可怠慢了她。往后在襄阳好生住下便是,偌大一个襄阳郭府与丐帮,难道还照应不下一个自家的亲戚?她若愿长住,咱们便当亲姊姊待她;她若想为北边亲眷谋求退路,有我爹娘和天下丐帮弟子在,难道还愁探听不到安置的门路?往后有咱们一口饭吃,便绝少不了她的。”

耶律齐心中涌动着无限温热,手上稍稍用力。郭芙娇呼一声,蹙眉道:“疼!你缠得这般紧,是存心要勒断我的血脉么?”

耶律齐慌忙松开少许:“这般可好些了?”

“嗯。”郭芙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浮现一抹得意的浅笑。

便在此时,虚掩的雕花门扉上传来两声极为轻缓的叩击之声。

“大姐,歇息了么?”门外是郭破虏沉稳的嗓音。

耶律齐起身开门。只见郭破虏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小包裹,跨步迈入房内,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双崭新厚实的千层底布鞋,旁边还齐齐整整码放着十几枚青蚨铜钱。

郭破虏擦了擦额头的微汗,老老实实回禀道:“方才许梢公又折返回来。他说给孩子买鞋添衣,只花了几百文,剩下的银钱他无论如何不敢私吞,特特兑了铜钱送回府来。这双厚底鞋是他家内人亲手缝的,说是江水寒浸骨髓,特意送给那位落水受冻的萧家客人的,穿上好暖脚驱寒。”

郭芙拿起那双针脚密实、鞋底厚重的千层底布鞋端详了片刻,撇嘴哼道:“这见钱眼开的老刁民,倒也还没丧尽良心。”

郭破虏憨憨一笑,补充道:“不过许梢公走前特意叮嘱,说白日里折断的那根老竹篙钱,还是要照算的。”

耶律齐闻言忍俊不禁,郭芙亦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将那包铜钱原样包好,塞回弟弟怀中,脆声道:“去告诉那老家伙,竹篙钱一文不少如数折给他!这十几文铜钱不必退了,赏他拿去给那艘破船换两根硬实的好龙骨,免得下回再让贼人一扯便断了梁柱!”

郭破虏应声诺诺,捧着包裹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归于静谧。

耶律齐剔了剔烛芯,将灯台移至桌案一角,铺开萧安从燕京带来的家书,研墨提笔,预备托北返的行商捎一封报平安的回信。来信记着谁家新添了重孙,谁家老宅屋顶塌漏,老丞相旧日藏书又寻回几箱;末尾另有一行,说六叔尚在北边,待有来信,再替他们转问起居。耶律齐将这一行看过,先在新纸上写下萧安安抵襄阳、旧书已收的话。

郭芙单手托腮,静静倚在丈夫身侧看他落笔。偶见生疏的故人名号,便轻声探询究竟。耶律齐极有耐心,一一为她细细道来。言及当年府中一位耳背眼花的严厉老管事,耶律齐惟妙肖地学了半句那人的塞北口音,逗得郭芙忍不住伸手轻推他的肩头。

“原来你在家时这般爱捉弄长辈!燕妹怎地从未同我提起过?”

耶律齐顺势轻轻握住她那只缠着绷带的柔荑,含笑道:“这是我当年背地里的顽劣行径,她哪里知晓?”

郭芙眉梢眼角尽是骄矜明媚的笑意:“好啊,原来也有连亲妹妹都瞒着的秘事,偏教我知道了!”

耶律齐提笔蘸墨,刚欲写下“萧安今日幸至襄阳”数语,郭芙忽伸出青葱般的纤指轻轻按住宣纸边缘,低声道:“慢着。萧姊姊白日在汉水落水遇险之事,便莫要在信上提了,免得北边那些孤苦无依的亲眷看了悬心挂肚。只写她安抵襄阳,衣食无忧,一切安好便是。”

耶律齐微微一怔,抬眸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由衷颔首道:“夫人思虑极是周全。”

言罢,笔走龙蛇,依她之言从容落墨。

郭芙倚在案旁,想起白日里萧安宁死亦不肯舍弃遗墨的坚韧模样,心中微动。她起身行至后窗前,将晾晒古籍的长案向内室背风处轻轻挪了三寸。夜风渐冷,纸页兀自潮润,她顺手自博古架上取下两只精致莹润的钧瓷小碟,小心翼翼地压在微微卷起的宣纸四角。

待她折返回案前,耶律齐一纸家信方才写就大半。郭芙便静静挨着他身侧坐下,伸出纤指替他抚平微皱的信纸。

噼啪一声轻响,青铜灯台里的烛花陡然爆开。

一滴微热的滚烫烛泪不偏不倚,正落在郭芙莹白如玉的手背之上。

耶律齐笔尖倏停,霍然抬手,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将那点融蜡轻轻拭去。

“无碍的。”郭芙低语道。这一声极轻极柔,散在料峭的春夜里,再无半点白日里的争强好胜。

廊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碎步声,伴随着稚童窃窃的嬉笑,是武家的两个孩子耐不住好奇,悄悄跟着耶律燕去暖阁探听萧家姑姑讲北地塞外那漫天飞舞的大雪。隔着重重回廊,隐约听得那女子清冷低缓的嗓音,字句无多,却透着一股塞北荒原般的苍凉与沉静。耶律燕在后头压低了嗓音不住叮咛孩子们放轻手脚、莫要惊扰了病人。

郭芙听着窗外的呢喃私语,唇角微弯,眼中泛起一片融融暖意。

耶律齐腕底微沉,极稳健地在信笺末尾勾勒出最后两字——

“平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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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回 挑灯补袖对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