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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晋安十三年春,长安桃花灼灼如焚。

镇南侯府正堂之内,萧妩跪于青砖之上,膝盖渗出的血将裙裾染出点点红梅。明黄圣旨横陈于地,绢帛上的墨迹洇开,狼狈不堪。

“混账!”萧崇远猛的起身,掀翻太师椅,沉闷的声响激的众人浑身一颤,“你疯了不成?”

萧妩脸色苍白,一双桃花眼中却无半分怯意,“南疆叛军首领名唤木桑,专横跋扈,已有三房妻妾。他求娶女儿,不过是为借和亲之名洗白反贼身份。

父亲自幼教女儿骑射兵法、天文地理,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女儿去给一个反贼做妾?”

她明白,父亲曾经的辉煌最不能提。

萧崇远怒发冲冠,指尖颤抖指着昔日乖巧懂事的女儿,“南疆首领木桑求娶,圣上亲下和亲旨意,这是恩典!你胆敢……”

“恩典?”萧妩出口打断,“圣上此番绕过朝议,直接下旨让女儿和亲南疆,打的旗号是‘以姻亲换太平’。可南疆叛军不过三千乌合之众,朝廷弹指可灭,何须和亲?父亲戎马一生,竟看不出圣上此举,打的是什么算盘?”

“住口,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整个侯府上下三百余口,都要给你陪葬!”萧崇远声音陡然拔高:“不必多说,此番你非嫁不可。”

萧妩猛的抬头,哪怕在这美女如云的长安城,萧妩也算得上是倾国倾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一双桃花眼似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潭。

她定定的瞧着眼前陌生的父亲,她知道父亲一辈子精忠报国,从不敢忤逆圣意半分,可面对决绝的父亲,心中不免酸涩。

“父亲可还记得,母亲临终时答应过她什么?”其实萧妩并不知其中缘由,只记得母亲嘱托,必要之时可使父亲扭转心意,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萧崇远的脸色刷地白了。

正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院子里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都噤了声,仿佛也在屏息聆听。

窗外,一只画眉落在海棠枝头,歪着脑袋往堂内张望。它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一串细碎的鸣叫。那声音在旁人听来不过是鸟啼,可落在萧妩耳中,却是一句清晰的话。

“侯爷昨夜在书房哭了一整夜,对着夫人的画像说了半宿的话。”

萧妩心头一酸,喉间涌上一股涩意,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萧崇远像是被抽干浑身力气,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声音沙哑“可圣旨已下……”

萧妩明白父亲已然松口,“女儿有一计或许可解。”

“你一个女儿家还能让圣上回转心意不成?”

“女儿想进宫面圣。”

“荒唐!”萧崇远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盖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你当金銮殿是什么地方?你疯了不成?”

萧妩挣扎着起身,走到父亲面前,压低了声音,“女儿听说,摄政王燕阑三日前从北境回朝了。”

萧崇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燕阑。

先帝托孤之时,燕阑年仅十七,却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五王之乱,扶幼帝登基,自领摄政王一职。此后十年,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皇帝也要让他三分,朝中百官更是无人敢撄其锋芒。

可三年前,他突然交出兵权,称病闭门谢客,朝堂之上再难觅其踪迹。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被皇帝暗中下了毒;有人说他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也有人说他是真的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你的意思是……”萧崇远的声音开始发颤。

“摄政王与当今圣上,看似君臣相得,实则暗流涌动。”

萧妩凑近父亲耳边,声音压的更低:“女儿猜测,这道和亲圣旨,表面对准南疆,实则对准摄政王。圣上要借此事试探,这晋安王朝的天下究竟是听他的,还是听摄政王的。

若无人反对,他便能一步步收回权柄;若有人反对,他便能顺藤摸瓜,将摄政王的党羽一一拔除。”

萧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征战沙场三十年,对朝堂上的暗流却向来迟钝。此刻被女儿一点拨,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萧妩目光如炬,“这道圣旨,不能接。接了,侯府便成了圣上打压摄政王的棋子,如若摄政王倒了,下一个就是侯府。

拒绝反倒能在两方之间留一条活路,圣上和摄政王谁也不敢先动侯府,因为谁动,就相当于将侯府推向对方。”

萧崇远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深藏不露,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精明百倍。

萧崇远的声音沙哑,“那又如何,抗旨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

“女儿说了,进宫面圣,到时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萧妩没有回答,看向窗外那株老海棠树。

树上有七八只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翌日清晨,萧妩换上石青色织金凤纹褙子,月白色镶玉兰花的马面裙,头上挽了堆云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镇南侯府门外,一顶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萧妩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金銮殿上,群臣列班,文武分列。

萧妩跪在殿中央,双手高举着那道明黄绢旨,脊背挺得笔直。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年轻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他生得倒是俊秀,面如冠玉,唇若涂脂,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与身份相匹配的沉稳,只有被权力滋养的骄矜。

他打量着跪在殿下的女子,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萧妩,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萧妩三叩之后,抬起头来。

“圣上,臣女有一事不明,恳请圣上解惑。”

“讲。”

“南疆叛军不过三千余人,无猛将、无粮草、无城防。朝廷若要剿灭,一纸军令,三千精兵,半月之内便可荡平。敢问圣上,为何要以和亲换太平?”

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皇帝嘴角的笑僵住了。

“臣女斗胆揣测,”萧妩的声音不疾不徐,“圣上此举,并非真心求和,而是另有所图。”

“放肆!”御前太监尖声喝道。

皇帝抬手制止了太监,目光冷冷,“你继续说。”

“臣女以为,圣上想以和亲为饵,试探朝中谁人反对,谁人赞成,继而分辨忠奸,清洗朝堂。”萧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妖言惑众!”

“大逆不道!”

“此女疯了!疯了!”

萧崇远站在武官列中,脸色白得像纸,双腿都在发抖。

皇帝双眼微眯,打量着这个女人,“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臣女胆子不大,只是不愿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萧妩站起身,双手抓住那道明黄绢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刺啦——

明黄的绢帛从中间裂开,碎片飘落在金砖地面上,像几只折翼的黄蝶。

“反了!反了!这是反了!”

“拿下她!快来人拿下她!”

“这女子妖言惑众,该当凌迟!”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皇帝声音尖锐,“给朕打入天牢!三日后……不,明日!明日午时,斩立决!”

侍卫冲上来,将萧妩按住。

萧妩没有挣扎,她平静地扫了一眼朝堂上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然后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蟒袍,头戴白玉冠,斜倚在金柱之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午睡初醒的豹子。

正是摄政王,燕阑。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垂着,睫羽浓密如鸦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打了个哈欠,对眼前这场闹剧毫无兴趣,像是一个被无聊的戏文闷得昏昏欲睡的看客。

就在萧妩被侍卫押着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她看见他抬起了眼。

只一瞬,他又垂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