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再次响起。
但这并非来源于莫兰的枪膛。在他背后，那位瘦削矮小，如猎犬般敏锐的警探远程鸣枪。
在出发前往海滩前，修罗可为了预防极端状况，给雷斯垂德寄了一封信。这位尽职尽责的警探果然按时赶来。
子弹打入了莫兰的右肩，使他发出痛苦的闷哼。修罗可踉跄滚开，试图逃跑，但后颈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钳住。
片刻后，修罗可被强行从地上提起，热而腥的血液溅到他脸上，冰冷的枪口抵在他喉上。
“你们如果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小子送去地狱。”莫兰吼道。
雷斯垂德听到了他的话，但仍然端着枪，试图从夹缝中瞄准莫兰的头颅。
好经典的警匪对峙片段，和他小时候在港片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自己现在是倒霉的人质。
或许是思维被极端的恐惧攫住，修罗可的灵魂似乎飘离了□□，悬在半空中。
他看到已经没了气息的梅丽，仍在昏睡中的电缆登陆站员工，面容狰狞、缩在自己背后的莫兰，对着目标屏息凝神的雷斯垂德，还有像是棉花娃娃一样被拖拽的自己。
“想要当英雄，失败了吧？”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离了它，修罗可根本没法在犯罪世界中生存下去。所谓的名侦探人设不过像泡沫一样，看似华丽，实则一戳就破。
莫兰带着修罗可走至崖边。在浅水处，有一艘小艇。他当时就是乘着它赶来海畔的。
他上了艇，但将修罗可留在齐膝冰冷的海水里。枪口从颈上挪至后背，修罗可因为恐惧大口喘息起来。
他想说几句巧言令色的话，让对方留他一命。但这些语言如同落在热水中的冰块一般，顷刻便融化消逝了。
“小子，你的谎话编得很漂亮，也证明了你和唯灵会确有交集。我不想冒得罪高层的风险，所以这次先放过你。但如果你再干扰我的计划的话，子弹会立刻打进你脑袋里。”
小艇的发动机轰鸣，修罗可在同一时间被摁到水里。几颗子弹从他头上掠过，但只击中了冰冷的海水。当他踉跄起身的时候，莫兰的身影已经在海平面上缩小，逐渐与白色的云层融为一体。
“天啊，发生什么了？”
雷斯垂德从小丘上匆匆向他跑来。他抓起修罗可满是鲜血的手，慌乱地左顾右盼。
“究竟发生了什么？摩斯坦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失手了......”
修罗可本想编个谎话。但在雷斯垂德真诚的目光下，他不忍心继续欺骗这位救了自己的警官，将真相和盘托出。
雷斯垂德望着蓝白色的天空，又点燃了一根烟。神态和修罗可在泰晤士河边见他时一模一样。
“这位小姐可真是既糊涂又精明。作为烈士之后，却要犯下叛国罪。又通过编造谎言，将苏格兰场骗得团团转。”
他露出无奈的苦笑，弹了弹烟灰。
“你们会将这起案件公之于众吗？”修罗可问道。
“肯定的，毕竟事关公开袭击，又是女王重视的案件，肯定得给公众一个说法。年轻人，你看起来很可怜摩斯坦小姐？但从她决定犯罪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逃离死刑了！起码她没像法国的国王和王后一样，被推上断头台呢！”
修罗可无暇听这种乳法笑话。他的目光落在梅丽身上。两位稍后赶来的警探用一块白布蒙住了她，点点鲜红从面部的位置浮现而出，她的裙摆在布料的边缘随风飘扬。
这位在原故事中经历冒险，找到真爱的女孩因为他的失误，最终香消玉殒。
“我叫了马车。现在走的话，赶得上九点的火车。你的枪伤不算很重，但总得去医院包扎一下。”
雷斯垂德如同父亲一样，用力拥抱修罗可。
修罗可木讷地抱住他，抬手指向莫兰消失的海平面。
“海的那边，有什么？”
“那面是大西洋，百里之内几乎没有陆地，只有几个小岛。有一些法国人——你懂得，这帮人就喜欢没苦硬吃，还说是浪漫情调——在岛上居住。”
“莫兰可能会在其他海域登陆，回到英国吗？”
“确有这种可能，我们会加强布防。顺带一提，根据天气预报，今天晚上可能会有暴风雨，我们需要尽快走。”
“谢谢......可我不走了。”
“为什么？”雷斯垂德露出听不懂但大为震惊的表情，“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去追他。”
修罗可决定，再做一次英雄。
两小时后，修罗可坐在一艘汽船上，孤身驶向海域。蔚蓝的海水被船头划开，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愉悦的银光。很难想象，在数小时后，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雷斯垂德没有挽留住修罗可。他带修罗可去附近的诊所做了包扎，预备了药物，又为他备了船，在码头为他送行。
“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的讣告的！”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修罗可打趣道。
“这可难说呢！霍姆斯先生。”雷斯垂德吐出烟圈。
他低下头，发白的发丝在头上颤动。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一位老友。”
“是谁呢？”
“说真的，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有人把他从我记忆中删除了一样。或许我真是年龄大了吧！再会！”
雷斯垂德在码头上向修罗可挥手，后者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化作阳光下的一片剪影。
修罗可疲惫地靠在船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并不是莽夫。
莫兰的出现，证明莫里亚蒂教授必然和唯灵会有着联系。
后者是福尔摩斯的最大劲敌。若非粉丝们集体炎上，福尔摩斯会被他夺去性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是修罗可在书中世界的最大对手。
所以，修罗可需要提前截住莫兰，从他那里获取关于莫里亚蒂的情报，并防止他向莫里亚蒂通风报信。
这一步棋很险。但主动出击，总比坐以待毙强。
“系统？”修罗可闭上眼睛，轻声呼唤道。
片刻沉默后，电子音才再次响起：
“以为自己是‘大难不死的男孩’吗？先生？”
修罗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知道《哈利波特》吗？”
“我知道现在和过去的一切文艺作品。别觉得我是你的提线木偶，先生。”
“你不允许我救梅丽，是因为事先知道她难逃一死吗？”
“这倒没有。但有些事情是可以预见的。我的目标是帮助你完成任务，达成双赢局面。”
“我能理解，但我也需要一些时间走出伤痛。”
修罗可哀叹一声。他和梅丽相识不过几日。但作为《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忠实读者，他已经将她看做老友。
“名侦探可不能这样多愁善感。只有愚蠢的人会试图挽救一朵即将在深秋凋谢的花。如果你达不成目标的话，我也可以随时更换主角。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平等。”
“好吧，你的口吻和唯灵会中那群神棍越来越像了。说起来，我现在算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吧？”修罗可以双臂作枕，仰躺在船上。
“是的，说一下你的推理。”
“我不认为莫兰会在英格兰岛登陆。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以他的谨慎小心，会先到海外去避避风头。今晚有暴风雨，跨越大洋前往欧洲诸国过于冒险。综上所述，我认为他会藏身于沿海的几个小岛。”
“合格的推理。”系统赞许道。
“帮我打开地图。”
一张淡蓝色的图纸在半空中显现。岛群如珍珠般，散落在海岸线边。
“去雾岛吧。”修罗可道，“其他的岛要么过远，要么过小，不适合人长期生存。”
“收到，宿主，我将为你导航位置。”
坐在摇晃的船上，修罗可望到黑云正从南方升起，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这异常的天气，给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在雨云刚刚蒙蔽天空时，修罗可抵达了那位具有文艺名字的小岛。
这座岛并不算大，一个成年男子在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步行绕岛一圈。岛上种植着月季和蔷薇花，但却因长期无人照料而衰败枯萎，为这里增加了强烈的阴森气息。临海的葡萄架倒塌了，葡萄藤如树根般匍匐在地上，像蛇一般游到修罗可脚下。发育不良的绿色葡萄被他不经意间踏破，流出黏涩的果汁。
修罗可背上行李，用长柄雨伞拨开藤蔓和花丛，仔细地凝望着土地上的痕迹。一个发现使他神经紧绷起来。
一行新鲜的足迹印在地面上，且能看到踏过花枝和葡萄藤的痕迹。足迹边缘清晰，看起来很像是穿着皮靴的成年男子留下的。
修罗可抽出手枪，用尚未痊愈的左手勉强握住枪柄，沿着足迹追去。他在海上曾下定决心，但追踪强敌时，仍然感觉心惊胆战。
雨恰好在此刻下起来，微弱的雨丝顺着领口渗入，将点点寒意带入衣服，使他不由得打起寒颤。
在追踪了十分钟后，足迹消失在铺设了大理石地砖的道路旁。
在道路的尽头，是一座看起来已经荒废的别墅。本应洁白的墙面被海洋的酸雨腐蚀，透出令人厌恶的灰黑色。墙上长满了半枯萎的爬山虎，红棕色的叶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别墅门口摆放着一尊圣母像，它右脸的表皮斑驳脱落，仿佛脸上落满黑色的泪滴。
如果莫兰就在这座岛上，他大概率会选择别墅作为藏身之地。修罗可必须趁着他恢复之前，将他捕获。
“系统，辅助我。”修罗可低声说道，走到别墅前。
他将手放到大门的把手上，清晰地听到心脏的砰砰声。莫兰会在门口设置埋伏吗？或者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已经居高临下架好了步枪？
他不敢再深入去想。
忽然，大门毫无预兆地打开，将修罗可惊得往后跳起。一位穿着黑色衣裙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的白发挽成发髻，手里拿着一个餐盘。
“先生，我记得我们没有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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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海上对峙（间章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