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逃走的赵云逸还是被逮了回来,劫匪骂骂咧咧地把她往前一推,害小姑娘险些摔倒。
不料被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劫匪心中的警钟骤然尖啸。
正要发作让她安分点,手还没落下去,就被打断。
“还挺有骨气的,过来。”
自家老大总算放话,那看好戏的态度说明他并没把这点意外放在心上,但也不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便低下头。
无奈之下,赵云逸只能顶上刚被挟持女孩的位置,担任人质里的“领头羊”,身后就是那无知无惧的变态。
他根本不怕犯罪,也不惧刑罚。
他不是人,而是刀枪不入的恶鬼。
身后恶鬼的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后背,似乎盘算着要割哪处的肉才能换取大量的钱财。
而在他之后,便是微弱的抽气声。
气力还要不停地往外掏,连留给泪腺的余量都没了。
眼下这情况,连水都要别人施舍,更别提进食——没有能量去思考,整支队伍像是行尸走肉,机械性重复迈步动作。
自脚底传来的酸痛不断提醒她该休息整顿,但此刻不能停歇,还要往更为崎岖的山路上走。
走了这么久,也才见到一位游客,更别提之后的路,恐怕连人造垃圾都没有。
如此糟糕的处境,和自断后路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她莫名想起谷子卿的某篇小说。
男女主身前是悬崖,后头是饿虎,两个文弱书生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倒和现在的自己有些相似。
在绝境中想要成全自己,恐怕也就只剩下这最后的办法。
山体凸起的石头并不光滑,前面两人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像是在故意拖延,等待被发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警察终于赶来了。
“警察!所有人停下,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赵云逸大喜过望,第一次觉得“被包围”三个字这么好听。
所有人的魂都被这句话拉了回来,眼底不受控地泛起水光。希望就在前方,但谈判终归是讲求一来二去的。
“这样吧,警官,”劫匪头子粗暴地拉过赵云逸,声音依旧平稳,“你给我们准备辆车,就能保证这孩子的安全,怎么样?”
魏近脸色一沉,耐着性子回他:“你们以为有了车就能逃出去?”
“这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想多自由一会儿呢。”
说着,刀尖在人质前随意晃了两下,他略带挑衅,同时抬眼看向面色如常的警察。
沉默片刻,对方终于做出了妥协,“给他准备。”
劫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可没笑多久,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掉进另一个更宽阔的笼子里。
后方警笛长鸣,大有要把他封锁在公路的架势。但转念想到,只要有人质,就有回转的余地,他不禁狠狠踩下油门,索性享受这场追逐。
剩下的人质已无暇顾及,他已经做出了让步。
赵云逸和旁边两个同伙被惯性来回拉扯,空空如也的胃袋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干呕。
从车内后视镜看到那三人被摔得七荤八素,车也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突然一个急转弯,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终于有人受不住了。
“你以为赛车呢?要自杀别拿我们当垫背,快停下!”
说完,车子果真停下。那人的后背狠狠砸上皮靠,他下意识捂上嘴。
大意了。
只见端坐在驾驶位上的劫匪动了,他目视着从前方包抄的警车,喃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那帮帽子怎么可能这么快,是你啊。”
因为他们不能露脸,所以着装上多会费些心思。
从那个硬茬跑出去到被抓回来的时间不过也才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伪装,通知……再到那些人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能怎么办呢?
只得认输了。
他下了车,双手举过头顶,无耻道:“还请各位同志从轻发落。”
秦霄懵了,这年头的劫犯倒挺识时务,他出手极快,把赵云逸旁边不知道念叨些什么的同犯打晕,随后带女孩下车。
看到心大的疯子终于被两个警员铐上,一左一右的夹在中间,他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要是那疯子再不停手,他就打算直接上了。
“医生,这边!”
众多白色的身影围起来,将女孩托起,在嘈杂声中,秦霄站在原地恍惚许久。
他没料到有人被救下后,还会主动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去。
电话铃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解放出来,好不容易接通,他便急着邀功:“老大,这次任务也太难了,太考验我的道德了。”
*
事情告一段落,但后续的繁琐却丝毫不亚于之前。
路年遥对医院的印象总体不太好,但勉强受得住。
临近中午刚下课,他就去买慰问品,带着一个未成年来看望赵云逸。
病房里外非常热闹,看样子病人情况稳定,许莲正忙着应付不知从哪来的亲戚,无意间瞟到他们。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又来两个,连安岑这样脸皮厚的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这是来送温暖,还是来找麻烦啊?”
“既来找麻烦又来送温暖。”
只能这么先搪塞新收的小徒弟,路老师实在是拿这号人没办法。
“小遥,你弟弟呢?”
赵德木拎着饭盒刚从电梯上走下来,便看到杵在门口的两个后生,发现还缺了一个。
“他中午被老师叫走了,等稍晚一些过来。”
“那就行,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呢,要不是他,估计云逸也没那么快被救下。”
要说没有脾气是假的,但看到自己女儿悬着一口气的样子,又想起往日家庭不和,怎么也怪不到别人头上。
最多找个借口撒撒气而已。
这些,路年遥感同身受。
“赵叔,我也有话和你说。”他心底再三纠结,曾经找过许莲,但很难让蚌壳打开心口。
说不定,更好说话的反而就在面前呢?
“云逸和我说过,如果她不做那些,她就找不到自己。”
果然,一听这话,赵德木的眼中同样掠过震惊和悲哀,久而久之化成一片黑压压的云,压着想知晓真相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着,转而放弃似的叹一口气:
“这事也不算不光彩,等云逸好点后,我会同她说的。”
*
起因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也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
但这件礼物是残次品。
二十年前,几月大的婴儿被诊断出智力障碍,夫妇二人泣不成声,每天以泪洗面。
那一刻,本就起好的名字似乎成为一种诅咒。到最后,许莲已经丧失了叫出名字的勇气。
先天不足带给这个孩子什么呢?
不哭不闹,瞪着一双眼睛呆滞地目视前方,若是把他送去寺庙里打坐,或许是个好苗子。
前提是他足够健康。
持续几天发热带走了一条伤痕累累的生命,一切如同散沙从指缝中溜去,没带走无尽的悲哀与苦痛。
那天临近中秋。
赵德木不忍妻子每日忧虑过度,便带许莲出门。一开始到公园散步,她对外界总算有了反应,会无意识的去搜寻婴儿的影子,会和自己多说些话,也慢慢养成了这种习惯。
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会让别人嚼舌根,但看到妻子能脱离往日的阴影,哪怕嚼再多也没什么问题。
几年光景过去,听过医生建议,他们鼓起勇气,有了第二个孩子。幸好,这个孩子无病无灾,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云逸,这名字意味着自由,可惜她哥哥似乎承受不住。
二人有私心,便把这个名字顺给女儿。
许莲这人,要强一辈子,却始终没得善报。心有不甘下,她将自己的希冀,连同她上个孩子的份一起,压赌在还未长大的赵云逸身上。
“你要好好学习,为自己的将来拼一把。”
“你有什么爱好,妈妈有钱供你,但不要以他们为主。将来没钱没势,受苦的还是自己。”
“你成天心思不在学习上,我不能看着你堕落下去。”
将来本是令人心生向往的词,但在自己身上显得太过于沉重。
赵云逸始终不理解她母亲言行上的矛盾。
既支持她,又不认可她,但后来也就慢慢想明白了,她母亲是为了自己,又或者是为了他们口中的“云逸”。
她的硬骨头也在日益“磋磨”下炼成。
初中这个阶段,是普遍认为最难管教的时期。某次家长会,她才正视许莲眼底的乌青和枯黄的头发,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软下心。
这份心软其实也就是做足了表面功夫,私底下她依旧为自己的爱好奋斗着。
母女俩僵持五六年也没什么好结果,要不是有人在旁调和,两人能对峙上法庭。
她父亲的地位始终是中立的,哪方弱势就为哪方说话,虽促成了诡异的平衡,但也受强势那方白眼。
只有这个做父亲的,知晓一切,看在眼里,却无法给出两人满意的结果。
私心于他而言是一种解脱,但于赵云逸而言,却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束缚。
兜兜转转,名字和人,总是对不上的。
是他们贪心不足,既要又要,毁了两个孩子。
现在总算是遭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