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没抱希望,可那司机师傅醉醺醺的,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这荒唐的请求——愿意冒充一个陌生孩子的监护人。
赵云逸被熏得眉头一蹙,但考虑到夜里车少,她攥着书包带,只好忍了下来。
好在,总算是过了米小娟那关。她顺利坐进大巴里,那股冲动劲也慢慢退了潮,只剩下头晕目眩,沉沉地笼罩着她。
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还有选择吗?
大巴车里只有三个人,米小娟坐在她身边,率先打破沉默,“天亮了我们就去接其他人,下午办欢迎聚会,今晚再出发。”
小姑娘没出声,米小娟知道她都听进去了,又嘱咐道:“你可以给监护人报个平安。”
见赵云逸始终没有动作,这位好脾气的女士佯装一副为难的样子:“你是想离家出走吗?”
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对方,但由于意识不太清明,干脆睁着眼说梦话,逻辑在嘴里颠了两三遍也没理清,越理越乱。
带着暖意的手搭上了自己肩膀,仿佛能包容所有的不堪,随即落下蛊惑的咒语:“天一亮,你失踪的消息或许就传开了,我有心帮你,但你也要藏好自己。”
接收到提示,赵云逸一声不吭地戴上口罩,换到不起眼的角落昏昏沉沉睡去。
小姑娘……失踪……
像是被这两个词扎了一下,她没几分钟便惊醒,脖子往里缩了缩,窗外一排树木匆匆往后掠去——离家越来越远了。
直到前几排传来几声清晰的窃窃私语,她才发觉天已大亮,约莫六点。
“我猜肯定是家里闹不和。”
“就算如此,选凌晨也太勇了吧,我当年离家出走,也就是去公园里转转就回去了。”
赵云逸可以百分百确定说的是自己,分出去一缕余光落在米小娟身上,却发现对方似乎始终在盯着自己。
她落荒而逃般收回视线,专心周围的声音。
没有了。
像戛然而止的哀歌,最后只剩下隐约的啜泣声。
猛地一个急刹,上来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看不清脸。为首体格宽阔的男人沉声威胁:“现在,把你们的手机、通信器统统交上来。否则,刀尖下一秒就抵在你的胸口。”
车上大多是女孩子,抖如筛糠,手机掉在地上。有人想去捡,却被一只黑色皮质手套挡住了。
剩下两人按顺序挪到赵云逸旁边,无声地威胁着,可她并没有反应,有些沙哑的嗓子挤不出完整的字:“我没……有手机。”
车头的男人瞥向米小娟,得到回应后,剩下那两人沉默地坐到赵云逸身旁。
“我们这辆车现在是静音模式,各位没意见吧?”男人笑了一声,听着莫名残忍,“要是有人想继续发声的话。”
巨大的恐惧蔓延开来,攫住呼吸,有人身心俱疲,而这段路还很长。
意识到自己被骗,为时已晚,但在逼仄的大巴中,赵云逸怎么也想不到脱困的主意。
按原计划的欢迎聚会自然取消了,她想。
唯一的变数,大概是她把手机落在家里。她父母报警及时,警方或许是查到聊天记录,锁定了嫌犯的身份。
一旦在网上传开,那些女孩子当即就能反应过来。所以米小娟才提前把同伙叫过来。
怎么能让这辆车停下来呢?
枯坐在令人窒息的角落,赵云逸忽然冒出了疑惑。
修仙之人一天盘腿打坐,就不怕长痔疮吗?
正走神,雨珠顺着车窗斜刷而下,拖出一道水痕。没多久,玻璃上覆满水汽,秋夜的寒气嘶嘶钻进骨缝里,紧紧勒住她的心脏。
车子被夹在山头之间,迫不得已放缓速度。
“呼——呼——”
秋风擦过玻璃,另外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破空而出。
是警笛声!
而就在这一瞬间,赵云逸只觉得那风声直接碾过耳膜,没什么时间缓冲,喉管就被彻底封锁。
熟悉的窒息感。
“你怎么了?”
“等等,她好像不对劲!”
静默的车子里终于有了声音。
*
“任老师啊,来协助魏队办案还是捞……”门卫到嘴的话拐了个弯,赔笑道,“你兄弟又被误会了?”
任怀安烦躁地摆了摆手,大步踏进局里,没过多久就见到他那位闯事精兄弟。
郎财,昨晚因为酒驾被扣,巧合间又查出和米小娟案子有关。
因此警局一早便通知自己过来配合调查。
第N次了,他可不想天天来这晦气的地方,但奈何就有“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种古怪的潜质,不论什么小事都能牵扯到他这里。
魏近刚从审讯室里出来,抬眼便对上熟人控诉的目光,“这回可不怪我。你兄弟酒后误人,按流程得审。”
简单说明了情况,任怀安的手骨捏得嘎嘣作响,眼中的怒火好像要把人直接燎熟。
自打从审讯室出来,闯事精低眉顺眼,生怕惹火上身,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事要紧,任怀安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茶用来清火,“魏队,省界那还没搜到目标?”
“昨夜暴雨,最近的出山路还未来得及竣工,他们把车开在路边,上头没人。”
“所以,他们还在山上。”
“找到他们是时间问题,目前我担心人质的安全。”魏近靠在桌边,两指捏着眉心,一夜未果让他无端心生焦躁,而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很久。
郎小兄弟听闻“省界的山头”这几个字,眼睛一亮,请功似的乱眨,被一记眼刀给压下去,只得安安分分装蘑菇。
“不过我记得,警方还没向外界公布调查进度?”
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地试探,任怀安把提早准备好的借口亮出来:“你侄子都和我说了,下次家长会,我一定会好好夸他。”
魏近刚想再说什么,外面进来一位职员,把人叫走了。
应了一声,临走前撂下一句:“郎同志,下次酒后别开出租。”
郎同志悻悻点头,转而熟练地移开话题:“那几个山头还有咱的人吧。老大,你打算怎么办?”
只见他家老大摸出手机,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就蹦了出来。
来得正好。
“我今天刚好下山,咱山头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来了这么多人,还是你又招生啦?”
任怀安没空解释招生的事,急匆匆对电话那头下令:“老二,要是看到十人左右的一队人,想办法跟上他们,然后给我发消息,知道吗?”
老二挠着头,觉得自己任务还没开始就已经搞砸了,整个人都有点蔫:“老大,我刚经过他们,以为他们是旅游团,还给了一箱水呢……”
对面的老大早有预料地挂断电话,根本没听自己解释。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眨眼间,老二便消失在原地。
*
警方已完成全方位封锁,亡命徒们只能与之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
实在不行,再挟人质换车,冲出包围圈。
人被逼到绝境,无论善恶,都能完成脱胎换骨。只是稍有不慎,一念神魔。
没错,普通人也能走火入魔。七情六欲若是不加约束,生出执念,一错再错,到最后满盘皆输。
但为什么有人依旧铤而走险?
有人已经走不动路,被推搡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赵云逸经历了一次生死拉锯,加之淋雨,浑身发烫,却无人在意。
意识模糊之际,她最先想到的竟不是父母,而是那个与自己同名的男婴。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就是哥哥?
那自己就不必承担这个名字的分量,不用承受“自由”带来的一切,甚至她本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
“走得慢了,快点!”
乱飘的思绪被拽了回来,赵云逸支着两条腿往前赶,脸上说不出的疲惫,每当她快要昏过去,后面的劫匪总会把她叫醒。
以司机和米小娟为首,几个人质被夹在中间,到赵云逸这里,是最后一个。
昨晚突发的哮喘无疑中让劫匪多“关照”了她,同时也让逃脱更加困难。
在这里耗得越久,她越担心自己还没等到救援就撑不住了,光是这样想着,她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没忍住咳了几声,赵云逸一抬头,便撞上了劫匪头子不怀好意的目光。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人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看起来大家精神欠佳,先休息一下,活动范围就在这附近。”
能够感知到自己的神经再度紧绷,本能地扫视周围,借机寻找突破口。
那句话听着像是一场追逐游戏,引着在场的每个人都难以自禁地参与。
但在体力不足和精神濒临崩溃之际,又有谁能押上自己寥寥无几的一切呢?
无人敢动,像是被圈久了羔羊,温顺无害。
而始作俑者正享受着这一出好戏。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全无逃命的自觉,露出阴狠的戾气:“我给过你们逃跑的机会,是你们没抓住。”
随即转身领着这支队伍往另一方向走去。
这时,异变陡生!
临近的劫匪哈欠没打完,一道身影已经往队伍相反方向,冲进密林里!
暗骂一声,便追着瘦小的背影而去。
其余人脚步一顿,已经起了逃跑的心思,不料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们大可以试试,只是这位小朋友的生死看你们的表现。”
冰凉的刀片贴在脖颈处,女孩发出细如蚊呐的抽泣声,她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