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文鉴心帮了忙。
过完这个春节,文家的商队也要出发了,沈睐被围在商队的中间,舒舒服服地上了路。
早几天沈阔跟杜叔夜就已经各自护着粮食出城了,中间果然遇到了漏网之鱼。
摇摇晃晃的船舱里,沈睐正闭目养神。这客船中舱敞亮,四面木窗半支,他斜倚在左侧坐榻,面前矮几置着一盏热茶,抬眼便能望见淮水滔滔,远岸滩涂枯草连绵。
正月节后,淮河解冻。凤阳商人顺淮河到清江浦,大概十日路程不等。他们这一行人走的不算快,算算时间,沈阔应该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公子,”护卫走进中舱,隔着帘子轻声询问,“船娘说来了些新鲜的菜蔬,公子早上便没吃多少,现在可要用些餐食?”
这几天相处下来,护卫也早已摸清了这位贵客的习性。
话少、疏离、尊贵,不爱人近身,饮食起居无一不精细。即便没有家主的嘱托,他们也是不敢怠慢的。
帘子微微一动,一只手从帘隙间伸了出来,指尖勾住青布帘沿,轻轻向上撩开,“现在到哪儿了?”
“回公子,就快到山阳地界了。”
“先不吃了,入了城再说。”帘子彻底撩开,穿着一身青袍的年轻公子走出来。初春的天气,他手里却还转着一把扇子,玉质的扇坠被把玩的光滑细腻。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护卫长连连摆手。出发前东家就特意叮嘱了,就是这一趟生意完不成,也要平安护送这位公子到目的地。他垂下眼,不敢直视,“大约还有小半日的工夫就到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春三月就是建成帝寿诞,各方势力的仪礼早早地就上了路。届时各地边关的武将子弟也都该齐聚一堂了,自己在这个假身份,可千万得藏好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这副身体,从小不康健,见的人也少,尤其是这几年,他越发深居简出了,能认得出他的年轻一代极少。南北相隔数千里,能亲自来京贺寿的人本就不多,要是真有人这么不长眼……
心眼不够多的人,死在京城,很正常不是吗?
船行入山阳县地界之后,河道渐渐繁忙起来,水面漕船、官粮船越来越密集,远远就能望见清江闸,沿岸绵延的货栈、粮囤、客栈。
沈阔一早就知道他们今天到,让沈万在码头等着。
一众护卫里,他是最小的一个,所以这次送粮没他的份,沈河把他丢去跟着少将军进京了。
他在码头边踢着石子,时不时眺望远方,看着来往的船只。站累了就蹲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还能顺手捡个石子打水漂。
“死盒子,又把我打发走,”他嘟囔着,目光在码头边逡巡着。这儿人流密集,各色人群你来我往,要是不灵活一点儿,他都要被淹没在人群里啦!
沈万姓沈,是沈家人,也不是沈家人。
说起西南的沈家,也是个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沈家祖居西南,家中人丁稀少,除了早年入京养老的沈老夫人,也只剩下现在边疆的一家四口。沈夫人是原先军中军医的女儿,医者仁心,收救了不少战场上遗留的孤儿,这些人在沈家长大,年纪大些的就跟着上战场,年纪小的,像沈万,就跟在两位少将军身边打打杂。
又一艘船缓缓靠岸,他看过去,依然不是,只好叹了一口气,继续等。他也听说过这位沈将军的义子,他父亲在战场上为沈将军挡了一刀,最终重伤不治。不过见过他的人不多,沈万还是很好奇的。
连沈河那个闷葫芦都说这位公子样貌难得一见,那肯定是个大美人了呀!
听说他武艺不精,却很有才华,
他看着前方船上下来的仆役殷勤地扶着一位青衣公子下来,背后水波潋滟,宽大的衣袖上下翻飞,这样文雅的衣裳就应该穿在这样的人身上才对!不过今日风大,这人看着还不如他健壮,他不禁有些忧心,怎么也不披个斗篷,着凉了怎么办?
“公子,公子,”拿着一件雪白描金纹的斗篷的老仆追上来,脸上露出不赞同来,“今日风寒,公子怎能穿得如此单薄。”他给美人公子披上斗篷,又小声呵斥了身边跟着的护卫,“一个个的也太粗心了些!”
等等……
“少将军,我认不出来,接错人了怎么办?”
“不可能,你就只管接最好看的那个就行了,准没错。”
少将军的话音犹在耳边,沈万一路小跑到岸边,怪不得少将军笃定他能接到人,长成这样,确实很瞩目。
护卫要拦他,却被美人公子制止了,他走到身前,“沈阔让你来的?”
沈万有些雀跃地站在他面前,两只脚微微踮起,“对对对,少……我们公子正在城里等着呢!美人公子跟我走吧!”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两只手捂住嘴,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转圈,眨巴眨巴,不敢看沈睐的脸。
沈睐看着好笑,他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肯定是沈阔那厮又口无遮拦了,待他入城去寻这家伙算账。
“走。”
一众人跟在沈睐身后进了城。
山阳县要热闹得多。码头处人头攒动,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络绎不绝。天气还没热起来,河边的力工们却已经赤着臂膊,上上下下地搬运者各色货物。有言说,运河一日不停,清江浦上千张饭碗就稳得住。从码头一路前行,顺着石驳岸往街上走,一路都是揽客、讲价的声音。入了正街,临河的小楼矗立在眼前,沈阔正在窗户口冲他们招手。
虽然知道这人一路平安,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路都还好吧?”
沈睐靠着窗坐下,“你不是一路都让人跟着我吗?”他把窗户开得大了些,河面波光粼粼,还没化完的碎冰堆积在两边,“何时启程?”
他们已经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
“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
“想什么呢?水都凉了。”沈阔换下他手中的茶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还没来过这儿吧?清江浦的码头、船厂都是出了名的,你想去看看吗?还是要休息?”
“你不用试探我。”沈睐展颜一笑,“现如今我们是绑在一起,拆也拆不开的了。不过明日就要启程,还是不折腾了。”
沈阔眼神一晃,“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总之过了淮河,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外出的好。”
如今天下最大的造船厂,一个在津海卫,一个在清江浦。他们既然给舅舅罗织了这么个罪名,造船厂他是一定要查的。但是白日里造船厂门户森严,入京的路上,他们也不好明目张胆地递帖子。这样贸贸然前去,看不出什么不说,说不定还要打草惊蛇。还是好好休息吧。况且他也已经传信陈伯,届时在京中等消息就是了。
春日就在水船的摇晃中到来了。
坐了将近一月的船,终于到了京城。沿岸的杨柳都发了新芽。
入府之后,沈老夫人对阔别已久的亲孙子如何热情是不必多说。只是他没想到,老夫人对他也热情地过了头。
“你到底怎么跟你家里人解释的?”
“没事没事,你长得好看,祖母喜欢你呢。”
沈老夫人这个年纪了,最喜欢的就是长得好看的漂亮娃娃,更何况“沈睐”是救了她儿子的故人之后呢?
鸡飞狗跳一阵过后,皇宫里来人了。皇帝念沈阔舟车劳顿,特令他们下午休整一番再入宫面圣。
“沈小将军,陛下对您是真的挂念于心啊。”来传口谕的太监长着一张圆脸,看着就很喜庆的样子。他一脸关切地望着沈阔,又四下看了看。
“曹大侍这是找什么?”
“呵呵,听说小将军这次从西南来,还带了一位,怎么不见人呐?”
沈阔笑嘻嘻地接话:“这样的小事还劳烦陛下挂心,果然陛下是最疼我的。”
曹海也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可不是!全京城里,除了几位殿下,也只有您让陛下这么关心了!以后可不能再任性了!午后带他一起来吧,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沈阔没有不应的。
送走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沈阔收起脸上的笑,径直往沈睐的院子中去。
彼时沈睐正在院中晒太阳,见着人来,也不起身。
“陛下召你一起入宫。”
“这下可是彻底绑在一起了,你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咱们两个,”沈阔大马金刀地往边上一坐,抱着臂,指指沈睐,又指指自己,“一个,是被淹在水里闷;一个,是被架在火上烤,谁嫌弃谁啊?”
还说他要小心祸从口出,这人明明最肆无忌惮。
“在这京城里,我未必比你自在。沈家已经是木架子高高起,受不得一点点火星子了。咱们合作,给这架子凿几个虫洞,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
沈阔仰头,束得高高的马尾向后一扬,“沈家这一代只有我们兄弟二人,要么不娶妻,要么只能娶宫里授意的。我兄长至今未婚,他既不敢耽误平常人家的女子,也不能接受不知底细的贵女,一直拖到现在,我想宫里对此说不上有十分满意,也有七八分了。至于我嘛,我深受圣恩,想来陛下不会强硬赐婚,但眼下离不开京城,估计是少不了各式各样的宴会相看,所以我有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沈睐侧过脸,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沈阔显然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凑近沈睐,贴在耳边说:“一个不成家,还能说是没遇上合心意的,两个都不成家,难免招人猜疑。况且我既不上战场,又不忙科举,推脱多了,那位又该生疑了。我想了想,还是彻底绝了他们的念头比较好。若是全京城贵女都不愿嫁我,那我也没办法了。”
“定远侯府的二公子,西南的沈小将军,样貌、家风、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怎么会没人愿意嫁你?”沈睐轻抬下巴,自下而上地看着沈阔。
“为什么?答案不就在眼前吗?”
沈睐噗嗤一笑,“随你,反正损的也是你沈小将军的威名。”
事后的某一天沈睐再次想起这个下午的对话时,觉得那时候自己真是昏了头,一失足成千古恨,演戏演的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