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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苹果花与美人影

被问到之后准备干什么,甄瑞华其实有点怅惘。

他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干嘛。他的前半生只做了两件事——念书、做生意。

他环顾四周,这个偏室原本是他之前画画的地方。母亲还在的时候,不让他画画,因为父亲不喜欢,觉得画作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东西,既不能科考,也不能生财,对家族一点贡献都没有。

被枷锁扣久了的鸟儿会忘记翱翔蓝天的感觉。就算有一天能扔掉镣铐,大概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回飞翔的感觉。曾经他无比希望摆脱家族这个庞然大物,可如今甄家散了,管他的人也都不在了,他反而有点惶恐。

“谢谢,”他笑着说,“可能想画几幅画。”

他确实不是个合格的生意人。

不过兴许他还能做一个卖画的书生。

*

才不过一天的工夫,甄府已经成了个空架子,再不复往日的光景。

两个人也没叫人,自己就把空空的宅院扫了一遍。看得出来,庭院里但凡是值点钱的,全都被刮走了。

“处理起来还真有点费事儿。”杜叔夜直起腰,皱着眉。

“那也没招,谁让你接了人家的房契。”沈阔头也没抬,沿着小径一路走。

“都穷的叮当响了,你翻翻你那兜,能拿出几个子?”杜叔夜跟他吵嘴,“不是我说你,都是……的人了,要学会赚钱攒钱行不行?虽然这宅子在手里有点麻烦,可它值钱!”

“你敢卖?你能卖?”

“它值钱!”

沈二何尝不知道两地都缺钱,但平白落了个这么大的宅子,一时半会儿是卖不出去了,太招眼;可要是放自己手里,打理也是个麻烦事。

得有个合适的人来处理。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算了,还是先看看再说。

“这搬得可真干净。”他喃喃自语,“连床都给拆了抬走了。”

“那可不,也值不少钱呢,抬回去修修弄弄说不定还能给自家女儿做个嫁妆。”杜叔夜念念有词,精打细算的模样很有些像他哥哥。他顺着墙边留下的印子走,细细看屋舍里留下的东西。

两个人在宅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甄瑞华的画室。

“他不是说要做个画师吗?怎么画也不带走?”杜叔夜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看桌上的大肚瓷缸里凌乱地插着几个画卷。

画卷可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他不关心。毕竟风花雪月在边境行不通。

沈阔走上前去,拿起一个卷轴。

这些卷轴都不大,他一一展开,有一幅画上画着雪落红梅,仙人赏花,不是什么新鲜的画作。连着看了几份,都没什么新奇的,只有一幅苹果花蝴蝶图让他停住了眼。苹果花在这一带不常见,得往更北边走,要不是他曾经在上京路上贪玩,也应该不认识这种花才对。

“大概忘了吧。”沈阔说,“带画不如带颜料,还贵重些。”

“也是。”

回到文宅,沈睐正等着他们回来。

杜叔夜识趣地回了房。

夜里昏黄的灯光浮动,印出窗户上隐隐约约的单薄人影。

暗室中美人点香,只一个剪影就足以勾魂摄魄。

文家虽不如从前豪奢,但胜在品味清雅,送来的香也不是凡品。沈睐拨弄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想打开窗户透气,却瞥到窗外高大的人影。

隔着朦胧的窗户,不知为何,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相望。

片刻,沈睐拉开了窗户,探出半张精致白皙的脸,问道:“外面的风好吹吗?”

沈阔摇摇头。

“那吹够了吗?”

沈阔又点点头。

问完,沈睐作势要关窗,却被一只大手拦住,“别关。”

“原来今天是从窗户翻进来的登徒子。”沈睐笑了一下。

“不是,”沈阔笑了一下,并不明显。他抬手,卷轴轻轻地卡在窗框上,“想给你瞧个东西。”

沈睐眨了眨眼,睫毛闪动,轻巧的像蝴蝶翅膀。

他转身向屋里走。沈阔绕过门柱,跟着他进了屋,走时还不忘把窗户也合上。

画卷上画着彩蝶绕花,五片白色的花瓣向四方舒展,黄色的花蕊立在其间,有点像桂花的那种黄。看着像是树枝,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盆栽或是树景。大概不是他们这里常栽的。

沈睐仔细看了看,实在认不出是什么花,就问沈阔画是哪儿来的。

“甄瑞华画的。”沈阔顿了顿,问,“你觉得他画的怎么样?”

“花样新奇,笔触灵动,色彩也和谐,”他中肯地评价道,“就是拿到金陵,也能算得上中上了。”

“我也觉得花样新奇,”沈阔重点落在花上,“这花不多见呢。”

沈睐把画立起来,半遮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默默地盯着沈阔,不说话。

沈阔被他看久了有点不自在,只好摸了摸鼻子,还是没忍住,说:“苹果花多长在北方,南方很少见,我就想带回来给你看看。”

哦,原来这是苹果花。

沈睐是真的没见过。

毕竟他自小身体不是很让人放心,母亲还在的时候,从来不许他去太远的地方,只能在金陵附近游玩。这些遥远的、不能在秦淮一带生长的、并不名贵、也不方便商队携带的作物,他没有机会见到。

夜里烛火跳跃,他有些看不清花的脉络,就不自觉地离灯烛更近了些。

烛火在他脸上留下明灭的光斑,一起一伏,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高挺的鼻梁划分了两个天地,他的脸一侧隐在暗处,轮廓起伏。

沈阔见他不说话,也安静下来,陪着他赏画。

也许是受到烛火温热的烘烤,纸张有些干燥起来。

文家的灯架颇有一点野趣,不知道是谁淘弄的,有上下三层,呈一个树形,张牙舞爪地托着数支灯烛。沈阔见他离灯架有点近,想提醒他小心,手伸到一半,却瞥到画中的白色花瓣下隐隐显出黑色的痕迹来,而且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像一簇爬虫藏在花下,当风雨把花朵吹去,才露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在烛火的小心烘烤之下,痕迹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小小的图案,顺着花瓣的脉络团簇成形。

这是……

“船?”

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两个人这下都成了眯眯眼,凑在小小的图案前,借着烛火细看。

这人画工确实不错,寥寥几笔,但能大致看得出形状。可惜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显现出来。

沈阔:“这真是我从他书房拿的,随手挑了个好看的。”老天爷,他真没想到,随手拿的画轴还能有这种惊喜。“我这就回去把剩下的都拿回来。”

好在那宅子里现在已经没人了,沈阔很快就把东西拿了回来,抱了一捧。两个人你看一卷我看一卷,不过再没有发现任何小字或者图案。

谁的书房里没有几幅字画撑撑场面呢?就算不是自己的,总也有买的、别人送的,总不会是空空荡荡的。这些东西,大多难以出手,还十分娇贵,不好保存。所以书房里剩下这些东西,并不打眼。如果不是甄瑞华说回乡之后打算重拾作画的爱好,杜三又在一旁打岔,他也不会想起来翻他的画卷。

那么,甄瑞华是故意的吗?

“我让人去追,”沈阔沉思了一会儿,招过护卫吩咐了几句。

“如果他是故意留的,你未必能追上他了。”沈睐摇摇头。

船……

能跟什么有关呢?

舅舅是最熟悉船只的人,要是他在,说不准还要研究研究怎么画更简单。

“那宅子我跟杜三,都不好出面,放在手里也不好打理,”沈阔一边收视桌子上的画,一边非常诚实地跟沈睐说,“都缺钱,还是得赶紧把它出手了。”

沈睐靠在椅子扶手上,也不说话,也不干嘛,就那么歪着头盯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人。

“好歹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小世子也漏点底吧?”见他不搭话,好像很单纯的样子,像是雪白的汤团,不过是黑芝麻馅的,沈阔无奈地笑笑。

“直说不就好了。”沈睐换了个姿势,他托着腮。求人办事要有态度嘛,当初他也很认真地求了这人的,“毕竟你也说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就拜托你了?”沈阔摸了摸下巴,突然很认真地说:“按照惯例,我是不是得给你分点润手费?还有这次粮食的事,我还没谢谢你。你也是大功臣。”

大功臣见沈阔态度这么好,心情不错,不过这点钱他倒不在乎,边疆都穷成那样了,不跟他们争。

“那倒也不必,”沈睐站起身,“给我分个单独的房间就好,今天晚上隔壁应该收拾好了吧?”

语毕,他指了指门,“请?”

虽然有点遗憾,沈阔还是知道见好就收,他从容地跟人打了个招呼,走出了房门。

月上中天,晴朗的夜空有几点星子,庭院里树影摇晃,雪已经扫的干干净净。

沈阔回头看——

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在军营里,也是一个晴朗的夜。大家都睡在地上,有人开始聊天。左不过就是那些话题,来来去去地讨论哪里的姑娘最漂亮,最贴心。

这本来应该跟沈睐没有半点关系的。

可他看着灯光映出的人影,瘦削、纤长,长发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脱掉外衣的腰。

灯下看美人,活色生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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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苹果花与美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