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刚刚有所缓和,林杉一抬眼,却猛地瞥见萧斐背上藏蓝劲装衣料,不知何时渗出了几处明显的深色湿痕,正慢慢洇开。
“你背上怎么了?!”
他脸色一变,瞬间将方才的紧张对峙抛诸脑后,医者的本能占了上风。他上前两步,想看得更清楚,懊恼与担忧齐齐涌上心头:
“是……是在崖边救我的时候扯裂了?还是我……我砸的?” 他想起自己情急之下扔出的那颗小石子。
萧斐经他一提,才觉背后传来阵阵熟悉的刺痛与湿黏感。他侧头瞥了一眼,却不甚在意。
“不是你的石子。那力道,砸地上都听不见响儿。”
他试图轻描淡写,“应是晨间训练时伤口就有些崩开,方才……可能又牵动了几分。”
“跟我进来。”
林杉眉头紧锁,转身就往内室走去,边走边道,
“把药换了。”
萧斐看着林杉瞬间进入“大夫”状态那不容反驳的背影,愣了愣,刚准备说回去自己处理就好,又听林杉背对着他道:
“伤口反复裂开,极易感染,若处理不当,留下隐患不说,还会严重影响你结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萧斐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需要尽快处理好伤势,结训在即,容不得半点差错。有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帮忙,自然好过自己胡乱应付。
他跟着林杉走进内室,依言在方凳上坐下。林杉已利落地燃起小炉烧水,正在准备洁净布巾、药粉和金针。
待林杉转回身,却见萧斐正皱着眉,试图直接将黏连在伤处的旧纱布撕下来。
“别动!”
林杉一个箭步上前,不轻不重地拍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薄怒,更多的却是担忧。
“这样蛮扯,是想让伤口再撕裂一次吗?”
萧斐被拍得手背一麻,抬眼对上林杉那混合着责备和关切的目光,心头莫名地微微一滞。自己好像……总是在惹这个人生气?这感觉有些陌生,又有点异样。
林杉不再多言,用温水浸湿布巾,仔细地敷在伤口周围,待血痂软化,才极其轻柔地将纱布一层层揭开。伤口果然有几处裂开,皮肉外翻、渗着血丝,好在没有化脓迹象,其他部分恢复尚可。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知道萧斐定然不会用温和但疗程长的“馥灵露”,遂直接取出了药性更烈的“清创散”。他动作熟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处,药粉触及新鲜创面带来刺激性的疼痛,萧斐背上肌肉条件反射地紧绷、抽动了一下。
林杉手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放得更加轻缓。内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炉火上的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萧斐感觉到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手上的动作,但那沉默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的气恼,以及……一种他不太会应对的关心。他素来不是话多之人,此刻更觉词穷,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微妙的沉寂。
“今天……是我冲动了。”
忽然,林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清晰的歉疚。
“不仅行事冒失,引人怀疑,还害你伤口裂开……若因此影响了你的结训,我……”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自责之意显而易见。
萧斐没想到他会先道歉,愣了一下才道:“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旧伤未愈,训练也未停。”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之所为,初衷是好的。只是方法……欠妥。”
林杉仔细地为他缠上新的纱布,手法稳定而轻柔。包扎完毕,林杉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看着萧斐,认真道:“伤口需要每日清洁换药,最好辅以汤药内调,活血化瘀,促进愈合。眼下离结训已时日无多,若想伤势尽快稳定,不影响考核……”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
“你……可否每日课后,来我医庐一趟?我为你处理。此地清静,也免得你在堂中不便。”
萧斐下意识想拒绝。他习惯独来独往,自己处理伤势,也不愿平白受人如此照料。
“不必麻烦林大夫,我自己……”
“不麻烦。”
林杉打断他,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关乎病患健康的坚持。
“萧少爷,我不是在与你客套。你背上这伤,若再反复两次,留下病根不说,结训时若因疼痛或发力受限而有所差池,你甘心吗?”
林杉目光清澈,直直看进萧斐眼里。
“让我帮你。至少……在结训之前。就当是弥补我今日给你添的乱,也当是……让我那个有些逾矩的研究,能真正派上点用场,验证一下我的调理之法是否有效。”
他最后的话,带着点自嘲,又透着令人不忍拒绝的诚恳。萧斐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执着,以及隐隐流露出的期待,原本坚定的推拒竟有些松动。
结训,对他而言太过重要。父亲的期望,自己的前途,皆系于此。伤势确实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炉上的水终于沸了,发出轻微的嗡鸣。
“……好。”
萧斐终是点了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那便有劳林大夫了。每日戌时一刻,我过来。”
林杉眼中霎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一言为定。”
他语气轻快了些,转身去提水壶。
“今日我先为你配几剂内服的汤药,你带回去,烈轩堂的医馆应当可煎。外敷的药粉和洁净纱布也拿一些,若有紧急情况可应急。”
萧斐看着他在药柜间忙碌的纤瘦背影,窗外天光渐暖,医庐内草药香气氤氲。方才悬崖边的剑拔弩张、质问怀疑,似乎已被这宁静的、带着药香的气氛悄然化去大半。一种奇特的、介于警戒与缓和之间的平静,在两人之间慢慢沉淀下来。
他不知道每日来此换药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对伤势有利,或许……也能借此机会,更看清这位言行有些奇特,却似乎并无恶意的林大夫。
而林杉,一边仔细分拣药材,一边用余光瞥向静静坐在桌案旁的、传闻中的少年将军、烈轩堂最强。萧斐背脊挺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林杉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道:“定要让他顺利结训。”这不仅是为医者的责任,或许……也是为那份他曾在远处观望过的、竭尽全力追逐烈日的身影。